第62章
唐安顿时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窜起,他强作镇定地垂下头,脑中却已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这舒坦日子终究是到头了!什么蒸羊羔、温泉水暖、月钱丰厚……怕是都要化成泡影。
还是得想办法脱身,否则下次碎的就该是他的脑袋了!
此地不宜久留!
唐安还沉浸在即将要失去这份饭碗的痛苦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缝线,头无意识低垂着。
就在这时,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周总管挺着微胖的肚子,板着脸走了进来。
他一双精明的眼睛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随即猛地定在了地面那摊碎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唐宁!”周总管尖厉的嗓音瞬间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闷,他几步冲过去,颤抖着手指着那堆瓷片,“你、你!这可是春窑今年进贡的顶级白瓷瓶,统共才得了十二个!陛下亲赏给殿下的!你、你……”
他气得嘴唇哆嗦,脸涨成了猪肝色,“扣钱!这个月月钱你别想拿了!不,下个月的也一并扣了!”
唐安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便抬手捂住耳朵,周总管见他这副鸵鸟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吸了口气正要继续发作。
“孤饿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主位那边飘来,打断了他蓄势待发的怒火。
卫舜君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总管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传膳。”
周总管一腔怒火硬生生被噎了回去,腰都弯了几分,“是是!属下糊涂,竟忘了时辰,马上,马上就派人送上膳食!”
他边说边急急后退,临转身前,还不忘剜了唐安一眼,那眼神锋利如刀,明明白白写着,“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
只有站在一旁的童文远,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看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卫舜君,又看看因躲过一劫而沾沾自喜的唐安,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震惊。
殿下刚刚……竟然出声打断了周总管的训斥?这太不对劲了!绝对不对劲!
膳桌上的气氛格外凝滞。
精美的红木八仙桌上陆续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银筷玉碗,无声地彰显着奢华。
唐安站在下首负责布菜,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弄出一点动静惹人注意。
而童文远竟也破天荒地坐在了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即刻告辞。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毫不避讳地盯着唐安直看,那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被他这么盯着,唐安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夹个菜差点把筷子掉在了桌上。
主位上,卫舜君眼风却冷冷地扫过赖着不走的童文远。
“童先生,”他放下银筷,声音听不出情绪,“刺客的后续,可都安排妥当了?”
童文远正盯着唐安出神,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才回道:“殿下放心。”
他顿了顿,“呃……还未及详细吩咐下去。”
卫舜君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清晰地映出一个疑问:既然还没安排,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童文远顶着那无形的压力,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点发虚,“殿下,臣……忙了一早上,腹中也有些饥了,要不……就在这儿叨扰一顿?”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眼神飘忽不敢看卫舜君。
卫舜君眼睛微微一横,凤眼眯起,眸色沉静,却透出明显的不悦。
童文远顿时感到脊背一凉,那点探究的心思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实在顶不住这低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终于起身告退,“臣……臣忽然想起确有要事未处理,先行告退,殿下慢用。”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门口,恰好与端着最后一道大菜进来的侍女擦肩而过。
那是一只巨大的鎏金云纹银盘,盘中央盛着今日的主菜,烈焰炙雪驼峰。
驼峰肉被烤得外皮金黄焦脆,滋滋冒着油花,上面洒满了鲜红的辣椒末和翠绿的葱花,色泽金黄诱人,热气蒸腾间散发出一种异常浓烈醇厚的酒香,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菜肴的味道。
周总管眉头微蹙,看着那道明显酒气冲天的菜肴,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对身后的小内侍吩咐了一句。
小内侍匆匆而去,片刻后回来,在周总管耳边低语,“禀总管,问过膳房了,是……是殿下特意吩咐的,说今日想尝尝这西域烈酒炙烤的风味,让厨子务必用最烈的‘火烧春’烹制。”
周总管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太子殿下平日并不贪杯,更少有此等近乎放纵的口腹之欲,尤其近来身体方才好转……他心中疑虑重重,却又无法违逆太子的明确要求。
唐安拿起银箸伸向这盘主菜,童文远的离去让他减轻了不少的压力,也不站着了,屁股一抬坐在了原先童文远的位置上。
根据他对太子的了解,这点子礼仪不敬,太子从未说过他分毫,果然,他偷偷打量了卫舜君的脸色,没有一丝不愉。
童文远张口闭口什么‘紫黎殿’,什么‘浮白’,让他的精神收到了极大的影响,现在压力退了,食欲就上来了,这盘“烈焰炙雪驼峰”浓郁的酒香几乎要将他熏醉。
唐安连忙夹起一块裹着晶亮酱汁,仍滋滋作响的驼峰肉,送入口中。
一瞬间,极其辛辣刺激的酒味如同烈火般在他口中炸开,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味蕾和喉咙,这绝不仅仅是表面淋洒的酒液,更像是将整块肉都在烈酒中长时间浸泡煨煮过,酒味已彻底渗透每一丝纤维。强烈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腹,带来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燥热。
而燥热过后,一股子暖意从胃部反了上来,让他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吃!”
紧接着就是一股汹涌的酒意上头,唐安的酒量本不算差,但这道菜所用的酒量之烈,远超寻常,几乎像是在直接灌酒!
而且,这酒劲来得太快太猛,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的暖流,不似纯粹的酒力,倒像是……掺了些什么药物?
等唐安反应过来,已经有些晚了,但银箸并未变黑,似乎不是什么毒药。
他用力集中精神,感知着身体的反应,除了那排山倒海的醉意和莫名的燥热,似乎并无明显的绞痛或麻痹,或许……真的只是酒?
一块,两块,有些上瘾的好吃,每多吃一口,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微微晃动,就连太子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重叠,唐安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呼吸间全是灼热的酒气。
“殿下。”声音出口,竟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绵软。
太子卫舜君正坐在案前,并未动筷,他眉头微蹙,他知道这道菜酒重,却也没想到效力如此猛烈。他原本确实吩咐多用烈酒,存了几分看这总是紧绷着脸的护卫失态的心思,但眼下这情形,似乎有些过了头。
“何事?”卫舜君看向他。
唐安努力聚焦视线,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烛光下,太子那张俊美却总是冷冽的脸庞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晃动,渐渐地,竟与他记忆深处另一张模糊的面容重叠起来。
酒精彻底瓦解了他的理智,他听到问话,下意识地摇头,口齿不清地嘟囔,声音含混却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困惑,“莲白……?”
第51章
卫舜君闻言, 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
莲白?!
那不是在潞州城外,为查探老三罪证, 而让息株为他易容改装所用的身份吗?不过仅一面之缘,唐安怎么会在这种状态下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卫舜君心中惊涛翻涌,无数疑虑瞬间浮起,可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顺着唐安的话,声音低沉,缓缓迫近,“哦?那你说说……哪里不像?”
他倒要看看, 这醉鬼还能说出什么来!
唐安似乎一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他歪着头,眯着迷蒙的眼睛,更加凑近卫舜君的脸, 似乎在仔细辨认。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居然做出了一个让卫舜君意想不到的动作!
唐安竟缓缓抬起手, 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有些笨拙地摸上了卫舜君的脸颊。
卫舜君浑身骤然僵住, 本能地便要挣脱后退,可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中。
那乌沉沉的瞳仁清晰的映出他的轮廓, 仿佛无声的深井, 将他牢牢锁住。
带着薄茧的指腹又一次擦过他的皮肤, 触感清晰而滚烫,真实得令人难以忽视。
卫舜君几乎立时要挥开这只逾矩的手,可巨大的惊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