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等他终于腾出空抬头去看太子,见其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书册,让他忍不住心中一喜,太子终于要入寝了?!!
然而太子却并未如唐安料想的那样安睡,他忽然起身,倚在了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腕上的那串珠链。
这并不是他平日不离身的那串深海沉香珠。这一串明显短了许多,仅能松松地在他冷白如玉的腕间绕上一圈,由数十颗润泽的金丝蜜蜡珠串成,间或点缀着小小的青金石,色泽对比鲜明,愈发衬得他那截手腕纤细易折,仿佛轻轻一握便能留下红痕。
唐安垂手侍立在几步开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心里却全是以下犯上的想法,给太子一棒子敲晕过去,不知道算不算他休息?
他脑子转的飞快,视线却从未落在那位姿容绝艳的储君身上。
卫舜君眸光流转,斜睨向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又升腾起来,这唐安,就像一块臭石头,又硬又滑,让人无处下手。
想到这,他心底忽生一计。
卫舜君故作慵懒地抬手,宽大的袖摆滑落至肘间,那串蜜蜡珠子在他指尖晃悠,他假意要去够窗外探进来的一枝桃花,身体微微前倾。
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啪嗒”,那串珠子竟从他腕间脱滑,划出一道弧线,径直落向了窗外的池塘里。
唐安被这一声惊的迅速赶过来,趴在窗棂上下张望,“殿下,发生了何事?”
卫舜君恰到好处的皱眉,“孤用来修养心神的珠串掉了……”
什么掉了?掉哪了?
唐安瞥了一眼太子的手腕,果然,原本从不离身的手串已经不知道飞到何处了,这池塘不大,但正值初冬,月光下幽深难测,一串小小的手链落进去,怎么可能找得到。
“殿下,夜深水寒,属下明日唤周总管派人下去找找。”
“明日?”
卫舜君倏地回头,突然抬手捂住了心脏,“孤这里有些不适,太医说此物万万不能离身,罢了……”
唐安心里一颤,这太子如今和瓷器娃娃一般,若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条件又看了看窗外的水池,挂过一阵凉风,让他不禁抖了一下。
眼看着太子捂着心脏一副力竭的模样,歪歪的就要往后倒,若不是唐安拽了一把,就要摔在了地上,这可不行!
唐安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水池,终于还是一咬牙,勉强道:“殿下,你且等着,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卫舜君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听到唐安这样说,他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来,“小唐,你若是能找回来,孤,将那把匕首赏赐给你。”
匕首?!!太子果然大方!
唐安一听立即喜于形色,顿时心不慌了,头不疼了,不就是池深水冷吗?他皮糙肉厚,耐冻!
第48章
卫舜君懒懒倚在窗边, 垂目向下瞧着。
只见唐安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池塘边,先是驻足看了看水面, 随即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水中。初冬的池水显然十分寒凉刺骨,他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有片刻的停顿,然后才向着手串大致落下的区域走去。
唐安静静地浸在池水中,宛若一株被露水浸透的草木,透出一种难得的温顺。水波轻漾,荡开细密柔软的纹路,他的肌肤是常经风霜的小麦色泽, 质地虽略带粗砺, 却更显出一股韧劲。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圆润明亮的杏眼,眼睑微垂,瞳仁乌黑水润, 浸了池中清波, 愈发显得澄澈分明。只是那目光总是含着一抹闪烁不定的神色,一颦一笑间不经意流露几分稚气, 教人见了无端生出几分逗弄之心,想瞧他被惹急了之后又会是何反应。
水面之下, 那常年被衣物遮盖的肌肤是意料之外的白,从肩头到胸膛以及手臂,凡是被清水折射的地方几乎有些晃眼, 水流滑过时, 甚至能清晰看到那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就这样安静地泡着, 水珠从他的侧脸滚落,一点一点坠入锁骨处内,最后融进水中。
水很快漫过他的腰际, 月色洒在他身上,映亮了他侧脸,他弯下腰,双手探入浑浊的水中,开始摸索。
水打湿了他鸦青色的侍卫常服,紧紧贴在他臂膀和背脊上,偶尔需要闭气潜入水下,起来时带起一片水花,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不断滚落。
卫舜君靠在窗棱旁,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嘴角渐渐抿紧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渐渐裹挟住了他的心脏,有点闷,有点涩,这种情形比他预想的要无趣得多,甚至……让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悔意。
他忽然觉得,那串蜜蜡珠子,或许并不值得如此。
就在卫舜君几乎要开口唤他上岸的刹那,唐安倏然从水中直起身来。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朝岸边摊开手掌……那串金丝蜜蜡珠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被水洗过的珠子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耀眼的光泽,一如他此刻明亮的眼睛。
似乎比这池水上的明月还要亮上几分。
卫舜君眸光微凝,一时竟怔在原地,忘了回应。
待到唐安携着一身水汽兴冲冲地小跑到榻前,水珠还不断从他发梢衣角滴落,却见太子已背对着他躺下,呼吸平稳,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
第二日清早,卫舜君怔愣的盯着手上的蜜蜡珠串,久久不语,久到童文远不耐的重复了好几遍,“殿下?”
“嗯?”
卫舜君将手垂下,宽大的袖摆这盖住了密黄色的手串,他看向童文远,眼神有些不愉。
“殿下,近些时日可感到身体好些了?”童文远嘿嘿一笑,转眼又往四周瞧了瞧,“怎么没见唐宁这小子?不是说了不能离开殿下十步?”
“无妨,他……”卫舜君顿了一下,脑中突然浮现昨夜唐安在水中的景象,“近日操劳的多了。”
卫舜君这话说的奇怪,唐安身为贴身侍卫,伴在主子身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谈辛苦一说,童文远狐疑,恰好此时,唐安打着呵欠从正门踏了进来,见童文远在场,他浑然不觉地伸手打了声招呼,“童先生。”
“唐宁,这都几时了,你身为贴身护卫,怎能如此懈怠?”
童文远不提则以,一提就让唐安生气,他今日儿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去寻周总管,迫不及待的想要兑换太子的诺言,可谁成想周总管来了一句‘太子殿下未给他提过’,居然不愿打开宝库。
这可把唐安气坏了!
如今,童文远还在絮叨的说着,唐安只能看见童文远的嘴张张闭闭,肚子里咕噜咕噜的饿的头昏,所有的话都进不去耳朵,这儿活干的也太憋屈了,不想干了!
童文远训累了,抓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连连吐了出来,“唐宁,这茶怎会是凉的?你就是这样服侍太子的吗?”
唐安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太子开口了,“聒噪。”
“殿下,”童文远睁大了眼睛,下嘴唇不自主的抖动,而手指向唐安又指回自己,来来回回数次,“您斥责臣?”
卫舜君却没理会他,实在被烦得不行,将手上的书信扔在了桌上,他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格外烦躁。
童文远见到太子心情不愉,又瞥了一眼桌上的书信,朝堂上三皇子党派在逐步反击,想来殿下是为此而心急,殿下果然还是那个识大局的殿下,不愧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人,这样想着,童文远收了心神伏首陪在一旁。
殿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唯有鎏金熏炉里飘出的缕缕香气,如游丝般缠绕在空气中。
周总管打破了这一宁静的场景。
周总管垂着眼,无声无息地引着一名小内侍进来。那小内侍双手高高捧着一个朱红雕漆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白釉盖盅,小巧精致,不过巴掌大小,里面盛放着几款样式花哨精致的糕点,旁边配着一柄同样质地的瓷勺。
“这是下面人孝敬殿下的稀罕玩意儿,来自西市新开张不久的那家“忘忧斋”的梅花汤饼。那食肆名气颇大,据说老板来自江南,做得一手精致的南方面点,殿下尝尝?”
这些吃食送进来之前,照例由东宫的属官进行了粗略的核查,从厨子身家,食肆来历到采买路径,都必须清白无误。但谁都知道,这“清白”二字,在真正的阴谋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唐安身为贴身侍卫的这几日,将卫舜君的饮食习惯掌握了个清楚,自从在太子宴会上被下毒后,周总管就对太子能入口的吃食格外看中,一丝一毫,不会再有能下毒的机会了,就这样,太子凡是进口的事物,还需人试毒,反正是有些矫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