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这也是第一回当人侍卫, 总得给雇主留下个好印象,这才难得起了个大早, 仔仔细细地用冷水净了面,换上陆府专有的侍卫服,布料结实挺括, 裁剪合体, 很是不错, 料子看起来价值不菲,这回算是跟对人了!
  昨日校场上的经历,尤其是童先生最后赞扬的目光和认可, 给了他十足的信心,这个职位他势在必得!
  这三个月的罪他早就受够了,而成为富商的侍卫,吃香的喝辣的还能离开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躲避太子还有崇武院的追击……岂不是一石三四鸟的好事!
  这位童先生看起来极有见识,他能看重自己,想来也应该能通过“沈公子”这关。
  唐安难得的有些紧张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将萎靡驱散,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这可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肯定要好好把握。
  辰时整,一名仆役躬身引他入内,穿过了几重回廊,唐安垂着眼,跟在那青衣小侍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这院子极是精巧,一步一景,左侧是一方浅池,池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鳞游鱼曳尾其间,搅碎了一池的影子。
  右侧倚墙立着几竿翠竹,风过时飒飒轻响,竹下堆着几块玲珑湖石,石间隙地生着几丛兰草。
  一道蜿蜒的白卵石小径通向月洞门,径旁随意点缀着各色草花,前方的嶙峋假山旁有一株老梅,虽非花时,但已经能想象的到冬日开花的意境了。
  他只敢用余光匆匆掠过,不敢细看,这座小院不大,但处处露出精致至极的感觉,这些可都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
  走到回廊尽头,童先生已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神情亲和。
  “来了?”童文远转过身,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唐安半天,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不错,是个帅小伙子,想来殿下应能满意,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点头夸赞,“气色不错。”
  “多谢先生关心。”唐安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好,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体魄和精气神。”童文远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今日叫你来,并非立刻安排职司。有些规矩,得先与你说说清楚,你要护卫的这位主子,身份尊贵非凡,喜好清静,规矩也大些。”
  唐安凝神静听,生怕漏了一句,“请先生吩咐,唐宁必谨记于心。”
  童文远踱了一步,开始娓娓道来,“主子不喜喧哗,在他面前,非召不得开口,回话也需简练明晰,不可反复多言。行走坐卧,皆有规矩,这点到不急,之后有的是时间教你,仔细学着便无事。”
  “主子近日……身体微恙,畏风惧寒,所在之处门窗得多留意些,既要通风又不可直吹。茶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不可烫口,亦不能凉了。”
  他说得极其细致,“主子阅览文书时,不喜打扰,你最好在十步之外候着,这样方便随时听候差遣。”
  唐安认真记下,心中暗忖,这位“沈公子”果然排场极大,规矩严谨,看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尊贵。
  他愈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童文远看了他一眼,见其态度恭谨,目光专注,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心中更为满意,话锋一转,开始描绘美好的前景,“唐宁,你家事清白也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知晓近身护卫这种职责,若不是府内出了点问题,清洗惩罚了一堆吃里扒外的家伙,主子实在不放心,这才给了外人机会,你可懂?”
  唐安自然是明白,这种深厚的府邸,近身侍卫这种活不是家世不清白的哪里能干,又或者更谨慎的大家族非家生子不得干。
  “主子虽严苛,但赏罚分明,待下宽厚。只要你忠心办事,展现出你的能耐,未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童文远见唐安听的认真,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惑,“主子麾下,能人辈出,但像你这样年轻又有潜质的,却是少见,好好干,日后莫说是富贵荣华,便是……搏个正经的官身军职,光耀门楣,也并非不可能。我看你根骨佳,心性也好,甚是符合主子的用人之意,切莫辜负了这番际遇。”
  这一番话,如同在唐安心中点燃了一把火,他近来在军中受了不少苦,心里本就茫然的厉害,虽身怀一座金山,可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他是真没想过,自己一个杀手难道真的能博个官职出来?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
  这位“沈公子”竟有还如此权势?
  唐安浑身顿时充满了干劲,之前对于追杀的忧虑也被这巨大的希望冲淡了许多。
  能得童先生如此看重,自己定要拼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
  他胸腔中热血涌动,再次郑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低沉却无比坚定,“唐宁明白!定不负先生提携之恩,我一定竭尽全力,护卫主子周全!”
  童文远微微颔首,对唐安的态度颇为满意,正欲继续描绘那锦绣前程,侧后方通往库房的廊下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极力压低的脚步声。
  两人目光下意识瞥去,只见一名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侍者,正吃力的抬着一个小巧沉甸甸紫檀木箱子。
  而他们身前是一位身着深青色总管服饰的老者,那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府内大总管周禄。
  账房先生擦着额角的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周总管,您验验?这是‘汇丰昌’刚兑出来的,一共三千两,全是五十两一锭的京锭,十足纹银,刚从金陵运到,说是补上月初那批苏绣的尾款。”他示意仆役打开箱盖。
  箱盖开启的瞬间,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唐安也觉得眼前似乎被那一片雪亮晃了一下。
  晨曦恰好落在箱内,那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型银山般的银锭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几乎刺痛人眼。每一锭银子都饱满规整,带着刚出炉的光泽,那股沉甸甸的财富气息扑面而来。
  而那周总管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脸上并无半分波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箱足以让寻常人家十代挥霍的巨款。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拈起最上面的一锭,掂了掂,又用指甲在底部划了一下,查看成色。
  随即,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银锭丢回箱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成色勉强,火气未退,压手的很。‘汇丰昌’如今是越发不晓事了,这等货色的东西也敢往府里送。罢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入库吧,记档时备注一句‘成色次等’。另外,告诉‘汇丰昌’的掌柜,下回若还是这等货色,以后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三千两足色纹银!竟被评价为“成色次等”!甚至轻飘飘一句“以后的生意就不用做了”就决定了偌大一个银号的命运?
  那账房和仆役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合上箱盖。
  周总管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童文远和唐安这边,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开。
  自始至终,神态从容。
  童文远直到周总管走远,才转回头看向唐安,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语气却刻意加重了几分,低声道,“瞧见了?这便是府里的寻常事,三千两现银,在周总管眼里,也不过是流水账簿上一行数字,需得挑剔成色,不合心意便可弃如敝履。主子麾下的产业,遍布南北,这点银钱,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安,继续道:“主子对底下人极大方,年节赏赐,差事办得好时的犒劳,从不吝啬金银。但主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差事办得稍有瑕疵,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入不了眼,这赏罚之间,你要细细体会。”
  唐安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砰砰直跳,浑身血液迅速涌至头顶。
  那可是三千两!足足三千两白银,他做杀手时拼死拼活,也就挣那么一点点的银钱。而在这里,三千两竟被如此轻蔑地对待,这位“沈公子”,真是家底深厚,这已经完全的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童先生的话,敲碎了他最后一丝顾虑。
  唐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腾的激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再次抱拳,几乎一字一顿,“唐宁,谨记先生教诲!必殚精竭虑,不负主子与先生期望!”
  这一次,他决心在此出人头地的意志已坚如磐石!
  童文远见到他的反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拍了拍唐安的肩膀,“好!有此决心便好!今日便先认认地方,熟悉一下……”
  就在这时,通往内院的那扇月亮门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以及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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