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唐安刚要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管家极有眼力,立刻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润的参茶滑过喉咙,这才缓过几分力气。
“元宝少爷,您可真是吓坏老奴了。”管家看着他,眼里是真切的后怕与心疼,“昨夜那般模样……老夫人一宿没合眼,刚念完早经,吩咐小厨房给您煨着血燕粥,这会儿正往这边来呢。”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略显急促却依旧稳重的脚步声,丫鬟掀开帘子,陆府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快步走了进来。
她虽鬓发如银,却精神矍铄,此刻眉头紧锁,满是忧色。
“元宝!”老夫人坐到床沿,温暖干燥的手立刻握住唐安没受伤的手,“天爷保佑,总算是醒过来了。身上还疼得厉害吗?若有哪里不适,定要说出来,万万不可忍着。”
她细细打量着唐安脸上的伤痕,眼中尽是疼惜,“可怜见的,竟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唐安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微酸,低声道:“老夫人,我……”
“不必多说,”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打断他的话,眼神里有了然,更有凝重,“你平素比平安稳妥多了,虽从崇武院脱身,想来是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但绝非那惹是生非之人。此番招此大祸,对方定非善类,陆府虽不怕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唐安这样一听,想来崇武院已经来过陆府调查他的去向了。
管家在一旁躬身接口,“元宝少爷,您昏迷时,二老爷已派人去探听了,城外昨夜不太平,好几拨人似乎在寻什么。二老爷揣测,怕是与你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二老爷的意思,城里眼下对您而言已非安全之地。对方势力恐怕不小,陆府能护您一时,却难防他们暗中使绊子,寻隙加害。”
唐安一听连忙就要起身,他已经给陆府添了太多的麻烦,如今更是有多方人马周旋,还是尽早脱了陆府,省的将他们卷入其中。
老夫人见状,伸出手来将唐安又按回了床上,“好生养你的身子,陆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说罢,将手中的拐杖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你舅舅在城防营中虽职位不高,却还有些人脉,他已去打点,让你先顶个名去军中躲上一阵。军中律法严明,等闲人不敢窥探,是最稳妥的所在。待风头过去,家里打探清楚缘由,设法周旋化解了,你且再回来。”
说着,她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你可是还想回崇武院?”
老夫人的提议唐安不是没有想过,但不知崇武院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光说一名逃学的学生,怎么会派如此多的人来找他,甚至已经不算是找了,更像是要将他‘捉拿’回去,如今形势不明,唐安不敢冒险,去军队也好,干脆去躲上一阵等风声停歇。
这样想着,唐安摇了摇头。
老夫人见状,摸了摸唐安的脑袋,“好孩子,军中艰难,你先去待着,若是扛不住了就去找你二舅舅,等平安缓上两日,把他也送进军队中去陪你!元宝儿,且暂避锋芒,保全自身最要紧。”
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关切与周全的思量。
唐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心里却隐隐将自己陆府的身份看得更重了几分。
陆府如今在府中的没有几人,就连陆嘉嘉都回了上京百草堂,老二恰逢军中休沐,回来陪伴老母,刚好能将唐安一并接走。
而陆平安没了压在心头上的考学,如今在外不知道浪到了那里,成天不着家,唐安在陆府待了足足三天,都未能见他一面!
直到,唐安以一个小兵身份进了边军屯营。
军营,对他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却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这里确实很苦。
塞外的风像裹着砂砾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住的也不是营房,而是半埋入地下的地窝子,阴暗潮湿。
十几条汉子挤在一处,汗臭、脚臭、还有永远散不掉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想要偶尔闻个新鲜空气,只要张开嘴,沙子随着风直往嘴里灌。
吃的是黑硬掺沙的馍,能磕疼牙,配着几乎看不见油花的浊汤和寥寥几根咸菜。
每日天不亮就是操练,披着沉重的皮甲,握着磨损的兵器,在校场上冲杀,直到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日子太难熬了,这种黄沙满地的悲凉,让唐安在心理上更加孤僻,他不知道这种日子到底要过多久,难不成要在这边境之地待个十几二十年不成?
一日复一日,度日如年,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唐安原本白皙的脸蛋,都在这里被磨得黢黑。
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怀里揣着的可是一整座的金矿!就在贴肉的暗袋里,像一团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皮肤。那财富,足以买下整座军营,顿顿山珍海味,夜夜高床软枕。
可实际呢,唐安颠了颠手上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军饷,如今连买一壶烧酒都要踌躇半晌,他本来完成任务走向人生巅峰的梦想,难道就在这里喂沙子吗?
他从不打探,太子到底死没死,因为无论如何,到手的那座金矿已经结了这单子的尾款了。
他是个守信用的杀手。
就是这日子,他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下去了!
夜晚,地窝子里鼾声四起,唐安却睁着眼,难以入眠。
塞外的风声呼啸再加上远处隐约的狼嚎,他手指无意识地隔着粗布衣衫按着那藏图之处。
实在是吃够了惨这沙子的窝窝头,即便二舅舅时常接济他,偷藏几块白面馒头给唐安,但军中军纪严明,唐安也不好打扰。
就在他快要熬不住的时候,营中突然起了波澜。
这日操练刚歇,校尉亲自敲响了集合的鼓点,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列队,只见校尉身旁站着一位神色冷峻的文官。
校尉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都听好了!天大的机缘到了!有一位富商,不日将途经此地,并要在咱们这遴选几名近身侍卫!但凡自觉身手不错,机灵可靠的,皆可报名!”
边境穷苦,再往里走是连绵的沙漠,有富商常来走商,有时候会雇些他们,保证自己一路上的安全,这也是赚得外快的一个法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疲惫和麻木被瞬间驱散,无数双眼睛里燃起了渴望的火苗。
唐安嘴都淡出个鸟了,‘富商’想必会有很多吃食!
他原本麻木地站在队列中,闻言立刻心动了起来。
管他三七二十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那文官拿出名册准备记录时,唐安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久未大声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禀大人!我愿前往!”
他要吃肉!
他要喝酒!
第43章
翌日, 在一处侧院的小校场上,气氛肃然, 与府外熙攘的街市隔绝开来。
表面上是江南来的巨贾“沈公子”为押运一批贵重货物,欲招募几名身手不凡,背景干净的护卫,实则乃是当朝太子,借此举暗中遴选可堪栽培的近身侍卫。
然而太子本人却没有露面,一切事宜皆由童文远一手操办。
童文远穿着一身质料上乘却毫不扎眼的深青色常服,端坐于校场一侧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他看似随意, 但场中每一个候选者的细微举动, 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场中约有二三十人,多是暗中引荐的军中好手或清白家世的武徒,亦有些是听闻“重金”招募自发前来的江湖客。
考核已近尾声, 经历了力量、弓马、拳脚、兵刃的层层筛选, 只剩下最后五六人立在当场,皆是气息沉稳、目含精悍之辈。
唐安便在其中, 他目光灼灼势必要应征上岗,脱了军服, 他实在受够了边境的苦日子。
童文远的目光多次看似无意地落在唐安身上,唐安的站姿,呼吸节奏以及招式路数中能看出, 此子绝非普通武徒。
更让他留意的是, 这年轻人眼神清亮坦荡, 即便力竭,也无半分焦躁,唯有沉静与专注。
“诸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童文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沈家此行,货物贵重,路途亦不太平,需得不仅是武艺高强,更要心思缜密、应对机敏之人。最后一项考核,无关拳脚兵刃。”
他微微一摆手,身旁一名侍从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童文远揭去红绸,露出下面一堆散乱的物件:一截断裂的箭簇,几片沾着不同颜色泥土的碎布,一枚常见的铜钱,还有一个制作精巧却有撞击凹痕的小小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