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卫舜君沉默不语。
童文远说的每句话他都懂,父皇虽然不喜他,但他自出生起因天生异象,附加祥瑞而被册立太子,父皇不会想废他的,但最近老三的行动越来越多,而父皇的态度却越发模棱两可……
童文远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那绣着山龙华虫的衣袖,又强行忍住,手指蜷缩成拳,骨节发白,“殿下,浮白是我们唯一的刀,可这把刀,我们却不知他何时出鞘,如何挥出!”
卫舜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直到童文远的气息因激动而略微急促起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股冷意,砸在童文远狂跳的心上:“所以呢?”
童文远一怔。
“童先生,”卫舜君唤了他的名字,“你现在像一只被踩了窝的蚂蚁,除了团团转,还能做什么?”
童文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让影二随时待命。”
卫舜君走到案前目光灼灼,眸光泛起一丝疯狂的狠意,手指划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浮白的不确定性太高,我要保证,今日的大典上,‘孤’必须被刺杀并且身受重伤,这把火,必须给孤烧到老三身上去。”
说到这里,卫舜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凤眼微眯,“你安排的‘证据’,都妥当了?”
童文远深吸一口气,内心泛起一丝‘吾家少爷初长成’的自豪感,自己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是,三皇子麾下一名侍卫副统领的私印,一件来自他母家工匠特制的器具,浮白的雇主,以及……几名‘亲眼目睹’三皇子心腹与可疑人接触的‘证人’,都已就位。
只要大典有变,这些东西会立刻以各种‘偶然’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不够。”
卫舜君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语气平静,“去将任务再嘱咐两遍,不容有误,孤要让老三钉死在意图篡位的耻辱柱上。”
说着,他微微侧过头,光影分割了他半张脸,显得妖冶极了,“去稳住该稳住的人。”
“大典,就要开始了。”
童文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下拜,“是,殿下。臣,遵命。”
风已起,无人能置身事外。
第37章
偏殿内, 熏香袅袅,金丝帷幔一层一层低垂堆积下来, 拥在大理石地面上。
卫舜君此刻正站在巨大的雕花翠喜屏风前,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仅穿着素白绸缎中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角,更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深邃。
他微扬着下巴,配合内侍为他穿上第一层玄色蚕丝礼服。
半晌, 他蹙起眉毛, 仿佛是对这件朝服的不满,让人不敢出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遮盖住了眼底的不耐。
赤黄色的圆领衣袍, 颜色是唯有正统才能使用的尊贵之色,是用密实的杭缎剪裁而成, 光滑而挺括。
一名宫女将袍子展开,卫舜君微微低头,配合着将手臂伸入袖管, 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广袖外袍, 材质十分厚重, 这层外袍并不系紧,只是庄严地敞开着,露出内里那抹鲜明的赤黄, 形成了庄重的色彩对比,外袍的袖口极宽,垂下时几近膝部,行动间自有天潢贵胄的恢弘气度。
而唐安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众宫女中间。
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那串象征储君身份的东珠朝珠。
唐安悄悄抬眼,目光在卫舜君身上转了数回,无论是挺拔的身形,还是那冷峻睥睨的神情,都与记忆中的莲白截然不同。
莲白眼角下的那一尾极细的小痣,宛若泪痕看起来有几分脆弱,而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面容如玉琢冰铸,通身威仪。
这两人,在他眼中,分明是云泥之别。
“殿下,请抬手臂。”老内侍的声音恭敬而沉稳。
卫舜君配合地抬手,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布料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机会还没到!
唐安一直在找寻时机,可他的身份也只够拖着盘子,近不得身,近身宫女正拿着玉带候在一旁,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最佳下手角度。
卫舜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锐利的凤眸不经意地扫过宫女队列,目光掠过唐安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对旁边的心腹太监低语,“那个捧珠的宫女……是新来的?瞧着有点……笨。”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殿内,足以让耳力极佳的唐安听清。
唐安生怕卫舜君瞧出来什么,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埋在手中的托盘上。
心腹太监瞥了唐安一眼,陪笑道:“大约是没见过大场面,紧张了,奴才回头说说她。”
卫舜君不再言语,注意力回到了穿衣上,最后一层明黄色的朝服了,那上面织就的山川日月,十二章纹,在殿内光华流转。
朝服加身,太子的肩背更显挺拔。
终于,几个内侍宫女从唐安的手中接过朝珠,要佩戴在卫舜君的头上,他们将太子都围在当中,形成了一小片视觉盲区。
天赐良机!
且只有这么一回!
唐安的心跳平稳,呼吸与周围其他宫女一样轻浅,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一般无二,带着恭谨与专注。
唯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目光锐利精准地扫过太子衣袍的每一处细节,计算着时机。
唐安的指尖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中心被巧妙镂空,填入了近乎无色的毒液,毒液在这宫中内难获得,自己根本没有渠道,好在他想起东宫的仓库里,三皇子曾让他嗅过的用来狩猎的毒箭,唐安摸摸搜搜了几回,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裹了部分毒药藏在了那玉片当中。
唐安偷偷试过,对于老鼠这种小动物来说,简直是一击致命的好用,可具体在人身上……就不知道用量多少了,用的多了,太子还没到大典之上就毒发,用得少了,再给他一息尚存的空间可怎么办。
唐安根据经验,决定将毒药擦拭在太子脖颈的后方与衣领摩擦最甚的那一小片肌肤,以防万一最好在手腕内侧也涂抹上一些。这些地方易出汗,毛孔舒张,且衣物摩擦频繁,最利于毒质渗透。
机会就在此刻!
太子正微微抬起下巴,方便另一名宫女为他系上腰间玉带,他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毫无防备。
唐安默默上前,趁着人多,准备将手指看似自然地拂过太子的后领,玉片即将贴上去时……
他的手腕被钳制住了!
唐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杀手的本能几乎要让他反手格击,袖中暗藏的薄刃几乎要滑入掌心,但他强行压下所有条件反射,迫使自己柔顺地停住,甚至让身体微微轻颤,扮演出一个受惊宫女的惶惑。
他被迫仰起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中。
殿内的空气霎时凝滞,卫舜君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宫纱按在他的下颌上,那温度灼人,烫得他心头猛颤,藏在袖间的毒玉片几乎脱手滑落。
“现在,”
卫舜君穿着朝服,身量挺拔的微微凑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不可以。”
唐安心中产生一种错觉,若不是朝服的限制,太子到底会干些什么?
三个字,含义模糊,却像重锤敲在唐安心上,卫舜君发现了什么?是看穿了他方才的小动作,还是另有所指?
不容唐安细思,太子已松开了手,面上含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身被簇拥着离去,留唐安僵在原地,手腕上仍残留着那灼人的触感和一句冰冷的警告。
唐安大脑当机,满脑子都是,完了!他的下毒并未成功,手里的玉片狠狠地刻在掌心,让他不由升起一肚子火来。
在他准备先撤退,找寻办法混入大典中时,他被人叫住了。
“新来的!”
唐安木然转头,原来是太子的贴身内侍喊住了他。
“公公。”唐安将手放在腰侧,行了个礼,顺便将手中的玉片藏回了腰带间。
“你是尚衣局的?怎么瞧着脸生?”
“回公公,奴婢云袖入宫两年了。”唐安不卑不亢的回答。
那内侍打量了唐安片刻,点了点头,“今儿日且忙着呢,你就甭回尚衣局了,去前殿帮忙,眼睛放机灵点,哪里可都是达官贵人,冲撞了谁可保不住你的小命。”
唐安欣喜万分,这不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连忙点头,应允了下来。
唐安转身即走,自然没看到身后内侍那深沉的目光,自然蠢笨怎么会放到这种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