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旁边几位女官也面面相觑,神情不一。惊诧、怜悯、嫉妒……种种复杂情绪在她们眼中流转。
这等品貌,着实是世间罕有,这洁白如玉的面容,眉眼如画,让这庄严殿堂也为之失色了几分。
只是可惜,这般绝世姿容,却偏偏没有显赫家世作衬。
老尚宫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这样的美人,他们就像是被推上赌桌的棋子,赌赢了,以后成为一宫之主,步步高升,赌输了,成为一抔黄土,或者埋进不知名的乱人坑中也不得知。
“……伸手。”老尚宫言语中带着一丝可惜。
唐安依言抬手,众人皆是一怔,那分明是一双属于武人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却依然修长如玉雕,与他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相得益彰。
老尚宫看着这双不够纤细洁白的手,再看看他那英气十足的脸,一时陷入艰难的抉择。她主持宫女选拔近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姑娘。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太久了,见过了太多娇艳女子陨落,心里闪过一丝不忍,手中的玉如意正要撤下。
旁边有眼力见儿的宫人已经准备将唐安罚下,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道:
“此人,我们昭华宫要了。”
出声的女子,身穿湘色的云纹锦缎宫装,较之在场女官的服饰更为考究,乌发梳得油光水滑,结成高髻,仅簪了一枚通透的玉簪并两朵绒花,通身再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势。
自她现身,连高坐在台上的老尚宫都立刻起身,垂首行礼,可见此人品级之高。
唐安随着众人的目光抬眼看去,心中蓦地一震。
竟然是她?
第34章
“记住, 你是新来的粗使宫女,叫春妮。”
云水屏蔽了众人, 停在皇城红墙的拐角处,对唐安吩咐。
唐安此时仍沉浸在震惊之中,怪不得琢堇只让他学习宫女的妆容,身形,根本没担心过他是否能真能进宫。
原来眼前这女子就是他的雇主,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就是宫中之人!光看品级来说,就连那尚宫都对她礼貌有佳。
“浮白。”云水往红墙后看了看,悄无一人, 对唐安继续嘱咐, “我自知你的本事,今儿接下来的话,你要记在脑中, 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唐安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对雇主的身份保密, 这是他身为杀手的第一准则。
“半月后,宫内会有一场庆功宴, 到那时,你再刺杀太子。”最后一句话云水压低了声线,说的极轻, “无论武器, 不论死法, 我要他死!”
云水拽住了唐安的衣袖,指尖泛白,面部表情狰狞扭曲, 与刚才像是判若两人。
唐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低头应是。
半晌,云水才缓了过来,最后嘱咐了唐安一句话,“少说话,多做事,尚衣局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一个做粗活的丫头。”
“尚衣局?”唐安疑惑,他不是去昭华宫吗?
戌时三刻,西南角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砖缝里生长出来一抹青黛被淤泥遮住了大半形状,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后向他招手。
“快进来,查夜的侍卫刚过去。”
唐安含胸低头快步进门,老太监迅速将门闩上。
“跟我来,别抬头。”老太监声音嘶哑,突然顿了一下,像是被唐安的身高吓了一下,唐安哪怕含着胸,也要比他高出两头来,随即迈开了脚步,喊唐安跟上。
“尚衣局的张嬷嬷已经打点好了,但你得机灵点。宫里不比外面,一句话说错,脑袋就搬家。”
夜已经深了,简单的宫灯打在两侧,影影绰绰,只在宫墙处留有容一人而过的阴影,潮湿又阴湿。
唐安跟着老太监沿着宫墙阴影疾行,穿过一道道回廊,步子走得快了,他偶尔会突然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步子迈得大了,又会被宫女的裙装限制住步履。
这时,唐安就会放小脚步尽可能让自己的步态显得女气些,这是他在准备中练习最多的部分,走路姿态、举手投足,甚至眼神和表情,稍有差池便会暴露。
尚衣局位于西六宫后方,是一处不大的宫殿,不算新,墙角斑驳脱落,露出深嵌在里面的石砖。
可走这一路以来,所有的宫殿都熄了大灯,只留着照明的烛火,只有这尚衣局忙碌异常,时值秋中,各宫主子都要添置些新衣,各个品级,各个颜色,院内灯火通明,十多个宫女仍在挑灯夜战的在裙裾上绣着花线。
老太监将他带到一位面色严厉的老嬷嬷面前。
“张嬷嬷,人带来了。”老太监谄媚地说着,身体让了半边,将唐安暴露了出来。
张嬷嬷手中拿着一匹绣完的衣裙,正对着烛火细细检查,若是出了披露,关乎尚衣局上上下下十几条的性命,她打量了一番唐安,目光如炬,“抬起头来。”
唐安微微抬头,但眼神向下,做出恭顺姿态。
“看着倒是个能吃苦的。”嬷嬷捏了捏他的胳膊,“还算结实,春妮是吧?尚衣局可不是个好去处,事事要谨慎,只是可惜了你这番样貌。”
张嬷嬷让唐安又转了一圈,眼神中透出一丝唏嘘,“河南来的?家里遭了水灾?”
“回嬷嬷话,是。”唐安用了安姑姑法子,音调变得极细,但与真正好听的女声仍有差距,“黄河决堤,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这套说辞是他们早就编好的,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正好符合需要。
此时,张嬷嬷若有所思的想了半天,开口询问,“是三皇子办理治水的那地方吗?”
“是的。”唐安低着头,背出早已准备好的话术,“三皇子才智天下,若不是他……也就没有春妮这条命了。”
张嬷嬷语气稍缓,也不继续追问,只道,“来了就老实干活,宫里规矩多,少说话多做事,不会亏待你,秋月!”
一个二十出头模样的宫女应声走来。她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疲惫,手指上缠着布条,显然是长期针线活所致。
“嬷嬷有什么吩咐?”
“这是新来的春妮,分到你那屋去,带她去安顿一下,明早开始干活,先让她做些粗活,熨烫、搬运什么的。”张嬷嬷又看了唐安一眼,“日后再上手些简单玩意儿。”
秋月点点头,向唐安示意跟上。
忙碌的前院众人聚集在一块儿,凑着烛灯,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唐安他们经过,却无一人抬头看,紧张的气氛瞬间让唐安感受到了紧迫,七拐八绕来到了后排低矮的厢房内。
秋月轻轻的敲了敲门,然后将手里的烛火掐灭了留在屋外的窗台上,这才领着唐安走了进去。
屋里是大通铺,从东向西直对着房门,在床铺的对面排着从上到下的一排木柜子,这通铺上能睡八人,此刻只有靠在里侧的两个宫女在休息,见有人来,懒懒地抬眼看了看又闭上。
“那是冬梅和夏荷,今儿不轮她们当值。”秋月走到柜子前,弯着腰从最底下的柜子中拿出一套被褥,递给唐安,抬手指着最靠门的一个空位,“你就睡这儿吧。包袱和被褥以后都放柜子里,宫里不许有多余物件。”
唐安只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象征性的塞了是两件衣物和几文钱,重要的东西他向来随身携带,但光是进宫的那一道关卡就不会让他把匕首暗器什么的带进来,他依言将包袱塞在了柜子最里面。
“谢谢秋月姐。”他细声说。
秋月叹口气,“睡吧,明早鸡鸣即起,活儿多着呢。”
这一夜唐安几乎无眠,硬板床硌得他肩背生疼,同屋宫女翻身,梦呓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更让他警惕的是夜间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每隔一个时辰就从院外经过一次。
不愧是皇宫内院,唐安在来往尚衣局的路上就已经探查出不少于三个点有高手驻守。
天未亮,张嬷嬷的喊叫声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宫女们极其迅速的起身穿衣梳洗,唐安学着他人的样子,用冷水抹了把脸,将头发简单束起。
他面上的白粉已经被洗掉了大半,可最底层的杂使宫女哪有胭脂水粉的用,好在安姑姑提前削弱了他的眉毛,弱化了硬挺的面型,又用秘药保养了皮肤,勉勉强强算得上一位英气的女孩儿。
尚衣局的院子已经摆开了阵势,东侧是绣娘们,正在为妃嫔们的秋装绣上反复但符合品级的双面花,西侧是裁缝,量体裁衣,将一匹匹上供而来的精美布匹,根据主子们的纬度裁剪成衣,而在最北面的屋檐下则是唐安所在的粗使宫女区,主要负责熨烫,整理和搬运等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