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说着,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近乎体贴的残忍,“啊,我差些忘了,如今还得算上陆府,上上下下总共七十二口人,浮白,你该清楚如何抉择。”
“接下这令牌,金矿依旧归你,除此之外……”他忽又倾身逼近,几乎贴着唐安的耳廓,“你还想要什么,尽管提。”
利诱、威胁、揭底、操控,紫黎殿之手段,从来如此。
说罢,琢堇翩然退开,恢复那般慵懒姿态,仿佛方才步步紧逼不过是他的错觉。
“你本是顶尖的猎手,浮白,何必与紫黎殿为敌,自寻死路?”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那甜腻香气愈发浓重。
唐安垂首不语,表情藏在阴影里。
良久,他终于缓缓抬起头,嗓音沙哑却清晰:
“任务细节。”
美人嫣然一笑,恍若冰消雪融,百花绽放,他优雅扬手,一枚薄如柳叶的墨色玉简无声落入唐安掌心。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浮白,我就在殿中,静候佳音。”
第32章
崇武院的清晨, 从一声冰冷的铜锣声开始清醒。
唐安甚至觉得那锣槌直接敲在了他颅骨上,昨晚琢堇夜访, 害他辗转反侧一整夜难以入睡,琢堇离开后,他才想起自己忘记询问崇武院是否有什么密道,不然为何琢堇可以出入如无形?
然而下一刻,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被“嘭”地踢开,执戒教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冷冽的目光扫过唐安。
“三息之内,院中集合!”他的声音短促中气十足, 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唐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统共睡下也还没有一个时辰,外面月明高照,显然还未到寅时。套上那粗硬的靛蓝色院服, 站在拂晓前冰冷的雾气中, 自从他学成出徒后,就再也没冬练三九, 夏练三伏这般受罪过。
唐安原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很快了,没想到竟还不是第一个到的人。
李靖身穿院服挺拔的立在操场中间, 身上蒸腾的热气向上卷四散在雾气之中。
显然,他不光早早到了,还热身了许久。
而外院的那些人还没适应这种强度, 慢了一步, 等待的就是戒尺抽在小腿骨上的剧痛, 令众人哀嚎不已。
并且唐安敏锐地发现,当初拿了第三名的病弱少年始终没有出现。
崇武院的课程堪称残酷,饶是唐安都感觉到了疲累。
他们的教习姓罗, 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挺拔,面容似经风霜打磨的岩壁,棱角分明,刻着几道深痕。
他站的笔直,双手即便空着也紧紧的贴着身侧,唐安知道,这是为了更快速的将武器抽出,做出准确回击。
老罗眼神毒得很,谁偷懒耍滑、哪个动作变形,甭想瞒过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劲装,袖口紧束,那双手指节粗大,老茧层层叠叠,随便一站就跟山岳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午是体术,地点在后山那片乱石坡。深蹲马步,在碎石烂叶里打一百遍“基础锻体拳”,动作稍微走样,藤鞭“嗖”地就下来了,精准地抽在发错的肌肉上,立马就是一道火辣辣的红棱子。
一个上午没过半,场上就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最后还能硬撑着的,就只剩李靖和唐安。
唐安汗如雨下,流进眼里又涩又痛,却始终咬着牙根硬顶。旁边看热闹的都傻眼了,这两人不像练功,倒像在赌命。
直到日头爬高,李靖先撑不住,一个趔趄向前栽去,被罗教习一把抄住。
老罗抱着李靖,黑着脸盯了唐安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样的!”
下午,唐安一口气还没喘匀,“文修武理”课又压了上来。
晦涩的经脉图,复杂的穴窍方位,背不出要么罚抄百遍,要么饿着肚子去静室面壁。
可这对唐安来说,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杀手的本能早就把这些东西刻进了他每一寸骨血。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打起了瞌睡,然后就被先生拎起来提问。结果他眼皮都没抬,对答如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拍着桌子吼,“滚后面站着听!”
周围同学看唐安的眼神变得从艳羡逐渐变成了崇拜,唐安身为杀手,一般都隐藏在人群之中,这样被受人瞩目的日子,让他过得揪心极了。
杀手对众人的目光抱有极强的敏感性,再这样下去,他身为杀手的直觉绝对会降低。
这里待不得了。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时分,大家的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却还有雷打不动的“晚课”,有时讲兵器用法,偶尔真有隐世大来传授一两手绝活,只有这个,能让唐安提起点兴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唐安愣是没找到一丝能溜出去的破绽,这简直离谱!
想他“浮白”之名,出入太子府、深宫大内都如入无人之境,这小小一个崇武院,防守竟比东宫还邪门?
巡逻的守卫完全没规律,换班路线乱七八糟,有时一个时辰能换三波人……
唐安真有点急了,刺杀太子的期限就一个月,再出不去,难道要他大白天冲上金銮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太子一刀吗?
没了法子,他只有观察得更为仔细。
终于,数日后,他发现了一点端倪:每五日,会有杂役推着泔水车从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偏门出去,那门开的时间极短,守备也相对松懈。
就是今天!
月黑风高,连虫鸣都显得稀疏。
唐安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避开固定哨位,利用阴影朝着记忆中的西侧偏门摸去。
夜风冰冷,风吹草动都惹得他提心吊胆,快了,就快了,他已经能看到那扇低矮的木门轮廓。
没等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唐安迅速地打量身后,漆黑一片,只有蝉鸣。
此时还不跑,更待何时?
唐安没有犹豫,撒丫子就溜了出来!
没跑多远,就听见背后的崇武院传来一阵喧闹,唐安回头一看,崇武院灯火通明,像一只发了怒的野兽。
崇武院的底蕴深厚,只唐安这几天的观察渐渐瞧出些门道,这里的训练方式竟与他自幼所受的训练有异曲同工之妙,院中教习并不全是正统军人出身,有些人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动静,更精于藏匿行迹,那做派,分明与他这个杀手更加相似!
如此一来,怪不得他出逃的如此困难。
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从崇武院逃课固然会受到责罚,最坏的可能也不过是将他除名,逐出学院,害得陆府丢一回人罢了,与紫黎殿那下三滥的威胁手段相比,孰轻孰重他自能分晓。
琢堇上次临走前留下的,只是上京城南的一个偏僻地址。
唐安在蛛网密布的巷弄里绕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最后才在一条毫不起眼的死胡同尽头,看到了一座宅邸。
那宅子从外面看灰墙高耸,门庭冷落,仿佛早已被世人遗忘,唯有门楣上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旧匾,隐约能辨出一个“安”字。
唐安左右看看无人,便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院内的光景却不像门外那样破败,反而收拾得异常整洁,周围静得可怕,虫鸣鸟叫的声音好像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一老妇人年约五旬,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极直,她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挽成最寻常的低髻,不见半分珠翠。
她就坐在那里,不惊不喜,仿佛早都料到唐安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桌上的青瓷白底水壶里面冒着热气,见唐安到了,还慢条斯理递给唐安一杯茶水。
“叫我安姑姑就行,来人可是紫黎殿的大人?”
唐安点了点头,接过了茶水,心里更绝惊讶,就递茶这个动作,此人行为举止不似常人!
她递送茶盏时,指尖永远轻托杯底,手臂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且端坐在椅凳的前三分之一处,双膝并拢,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身前。
这姿态一看就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此时,安姑姑已经上上下下打量完了唐安的身形,她的目光波澜无惊,唐安并没感到有任何被冒犯的不适,更多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当做了物品一般。
“身量是高了点,骨架也粗了些。无妨,我会教你如何含胸垂首,如何放轻脚步,如何压低声音说话,至于脸……”
安姑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完,复又起身,行走时裙裾不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用这里面的药粉调水敷面,可暂时令肌肤柔腻,淡化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