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唯有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淡薄,让人不敢小觑。
院长并未多言,只简单勉励了几句“精忠报国、勤学不辍”的套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仪式终于接近尾声,有小吏开始唱名,点到名的都需要上前领取身份玉牌及……奖赏。
“魁首,李靖上前。”
李靖少年意气风发,大步上前接过放在一个托盘上的什么东西,离得有些远了,唐安看不清楚,约莫像是把剑,从李靖颤抖的背影来看,此物这个少年十分欢喜。
“榜眼,陆元宝!”
唐安一个激灵,定了定神,迈步出列,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走到台前,对着那位气色不佳的院长躬身行礼。
院长嘴角含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只是随手将一枚温润的白玉牌递给他。
紧接着,另一名教习端上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十锭雪花官银,每一锭都足额百两,银光灿灿,几乎晃花了人眼。
“赏银,一千两。”教习的声音毫无波澜。
一千两!!!
唐安的呼吸骤然一窒!他虽为杀手,之前也攒了不少钱财,但那都是自己辛辛苦苦一笔一笔积攒出来的,何曾如此轻松的就拥有过如此巨额的赏银?这足够他逍遥许久,甚至能置办不少以往不敢想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教习方才似乎还提过,日后每月考核、年末大比,均有优厚奖赏……
他当时还在想,优厚奖赏能有多优厚?
他好歹也是个见过风浪的地级杀手,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识过?寻常奖赏哪能轻易入他的眼?
可那是一千两!而且来得如此轻松!
一时间,唐安竟有些眼眶发热,想他往日拼死拼活、刀尖舔血,才挣得几分卖命钱,却有人随随便便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好了,不能细想,越想越酸。
院长见他迟迟不接赏银,只直勾勾盯着托盘,不由得轻声询问:“怎么,莫非这些奖赏……不合你心意?”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上头那位大人特意交代,说你最钟意的,就是这些东西。”
就这一句话,让唐安原先打好的腹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舌尖抵着上颚,那几个字重得怎么也吐不出去。
是,他确实爱极了这银钱的分量。
“……学生,谢院长赏,谢大人恩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来,几乎出于本能,双手已经稳稳接过那盘沉甸甸的银两。指尖传来银锭冰凉的触感,却仿佛滚烫一般,灼得他心头一跳。
而他嘴角,早已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仪式是如何结束的,他又是如何抱着银子回到队列中的,唐安都有些恍惚。
直到人群开始散去,周围响起新弟子们兴奋的低语,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做什么?
他一个杀手,一个活在阴影里,刀头舔血的人,竟然为了一千两银子,彻底默认了“陆元宝”这个身份,成了这劳什子崇武院的学生?
低头望着盘中白花花的银两,掌心被沉甸甸的银锭硌得发痛,方才那得赏的喜悦慢慢消散后,迟来的懊悔忽然涌上心头。
一想到日后不仅要应付那些繁琐苛刻的院规,无处不在的监视,还要面对那位高深莫测的院长……唐安就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只见高耸的院墙仿佛悄悄“活”了过来,正不声不响地朝他围拢。
得,刚到手的热乎银子,转眼就变成了一座金光闪闪的豪华牢笼。
入院第一日,学院并未即刻开课,只嘱咐一众新生自行熟悉环境。
眼见李靖又朝着自己这边走来,四周的目光也愈发灼热,唐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这行最讲究隐匿于众人,何曾受过这般瞩目?他实在招架不住,趁人不备,一猫腰钻出人群,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直至夜半时分,他才敢悄悄返回崇武院分配的那间小屋。
不得不说,崇武院对学生的待遇倒是大方,唐安的卧房在西北角,上面挂着陆元宝的牌子,周围郁郁葱葱的种了一片竹林,而且一墙之隔就是院外,对唐安来说,没有什么比这里更适合杀手居住了。
床上虽是硬榻,但铺了两层秘制的软鞣皮垫,贴合脊背,散着淡淡药草香,墙角熏笼里暖炭微红,驱散寒湿。一床羽绒薄被轻软透气,枕内填着宁神的干花。灯光柔和,在烛火外还罩着一层灯罩,更是将有些晃眼的光匀了开,保证更加舒适的睡眠。
唐安推开房门,不对!
他迅速将门关上,背靠在门上,开始四处探查,这房间……有生人的气息。
等他打量到床铺处,面色一白,三支暗镖钉在床头上,间隔相同,力道相当,看样子是从窗户处射进来的。
是紫黎殿的示警镖!三镖连发!这是最高等级的催促,意味着……最后的通牒。
唐安的心猛地一沉,后果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紫黎殿从不会空口威胁。逾期不至,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死亡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他一头倒在床铺上,将那三枚飞镖仔细收入怀中,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不行,他必须去一趟紫黎殿。
整整一天,唐安潜伏在暗处,将崇武院的布局默默摸了个透,心中已然绘出一幅精细的地图,可越是探查,他越是觉得这学院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原本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出入这等学府应当如入无人之境,可仅仅这一日的窥探,他就至少有三次险些被巡逻的护卫队察觉,每一次都是凭借杀手本能惊险避开,若稍慢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他尚未理清思绪,突然……
“什么声音?”
“东北方向,警戒!”
“搜!”
崇武院巡夜护卫的厉喝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平静,脚步声变得急促而密集,火把的光芒骤然亮起,唐安藏在窗户后,勘勘掀开一片窗叶,向外看去,虽不知道是何人触碰到了崇武院森严的防卫体系,但这对他来说,正合他意。
西南与东北,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这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么!
唐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到极致,耳朵却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能听到护卫们低声交流,搜查院墙外围的声音,那反应速度和组织性,远非寻常学院可比,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麻烦大了。
必须立刻走。
唐安利用窗外火把光线移动造成的阴影交替,悄无声息地贴近窗边,观察片刻,然后如一道青烟般翻出窗外,落地无声。
一路伏低身体,利用每一个墙角、每一处灌木的阴影,朝着记忆中最可能避开搜查的薄弱区域,西侧靠近后山的一段旧墙,快速移动。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因紧张而微微发热的皮肤上,感官放大到了极致,就在他即将接近那段斑驳的旧墙,甚至能看到墙外黑黢黢的山林轮廓时,“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弓弦震颤声划破夜空,带着警告的意味。
一支羽箭精准地钉在他前方三步远的泥地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唐安全身一僵,瞬间定格在原地。
紧接着,四周火把骤然亮起,将他所在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至少六名身着崇武院护卫服饰的身影,从不同的阴影中无声步出,形成合围之势,他们手中的兵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眼神锐利牢牢锁定了场中孤立无援的唐安。
为首的护卫队长,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唐安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又看了看远处高墙,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陆平安?更深露重,不在舍内安寝,欲往何处?”
“离家久远,不得安睡,故出来转转。”
那人一听,沉思片刻,“此次罢了,崇武院院规第二百三十条,子时后,不得随意在院内走动,念你初犯,即刻回去。”
唐安低应一声“喏”,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退回寝室,心中却已焦灼如焚。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刹那,一道幽香混着凌厉杀气骤然而至,快得几乎令人窒息。
饶是唐安这般身手,也只来得及瞳孔一缩,翻身急退,探手摸向身后短刃,所有动作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