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裴世衡眉眼一皱,吐出一个字,“走。”
直到裴世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唐安那颗高悬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他忍不住暗叹:这究竟是怎样的孽缘,竟连在这种地方都能撞上裴世衡做考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唐安将户籍换来的腰牌拿在手中,上面写了个“一四八”,而陆元宝站在他身后领了个一四九的腰牌,两人互换了腰牌后,唐安来不及嘱咐两句,就被单双号的分了组出来。
唐安在第三组,陆元宝在第十组,一共十个组,每组三十人,第一关每组晋级三人。
“元宝,机灵着点。”唐安没想到,号码牌拿到了一块儿,却分到了不同的组?
这让他心中猛地一沉,这情形与当初说好的完全不同!若他顶着陆元宝的腰牌入了学院,而真正的陆元宝却连复选都未进,一旦被人查出,后果……
可事到如今,早已骑虎难下,唯有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安眼皮轻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终是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第三组考场。
踏进考试场地,唐安顿时觉得陆府偷天换柱的想法有些单纯,为了防止泄题,演武场被分作十份,每一处都用石砖分割开来,若是不进来,很难知道考试内容,让人不禁感叹这崇武院保密工作做的十分到位。
而在本场考试场地的东侧,立着一排特制的铁胎弓。弓身黝黑,弓弦粗如手指,远非寻常弓箭可比。
唐安一见场中摆开的弓箭,心头不由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拉弓挽箭留下的阴影尚未散去,此刻再度面对,他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凉。
……该不会第一关,就要交代在这儿吧?
考核已然开始,但透露着些许古怪,一连几人连那铁胎弓的弓弦都拉不开,何谈射的准?
这时,有一边军出身的壮汉大喝一声,铁胎弓随机被拉开了个弧度,以唐安专业的眼光去看,弓弦角度不够,恐怕脱手之后后继无力,但能将铁胎弓拉开,已经超越了不少人了。
果然,箭身离箭剁还有不少距离,传来一片可惜声。
“哼,不堪大用。”
一道嘲讽的嗓音蓦地响起,众考生纷纷转头,只见裴世衡不知何时已在众人的陪同下踱步至此。
他手中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对包浆温厚的核桃,咔嗒、咔嗒,细微却清晰,那节奏仿佛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嘲弄着场上每一个“不堪大用”之人。
那壮汉考生顿时面红耳赤,僵在原地,这般当众受辱,怕是今后再握弓时,都难逃这句贬斥了。
接下来上场的是一个身着锦缎武生服、马步都略显虚浮的……小胖子,裴尚书那双总是眯着的眼忽然睁开了些。
那公子哥一身肥肉,软趴趴的随着动作轻晃,勉力才将弓拉开,射出的箭软绵绵歪在靶垛边缘,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上一个人得了一“不堪大用”的评语,不知……此人会得到什么?
众人不敢打量裴世衡,静了两瞬之后,裴世衡却突然抚掌轻笑,“嗯,姿态是极好的,颇有古之名将气韵,瞧这开弓的架势,定是家学渊源啊。”
此话一出,众位考官面面相觑,直到记录的小吏笔尖一顿,唱道,“裴见望,上上”,众人才慢慢反应过来。
都姓裴,再加上相似的外形,这裴世衡原来是在为自家儿郎铺路啊!
唐安刻意留在最后出场。
此时裴世衡已兴致缺缺,正欲转身离去,却忽听场中传来一片惊呼,他回头一看,只见唐安竟将那张铁胎弓拉得圆满如月……这是何等惊人的臂力!
此时唐安自己也有点发懵,他见前面许多考生连弓都拉不开,便以为此弓极难驾驭,于是凝神静气,左手紧握冰冷坚硬的弓弣,右手搭弦,沉腰发力,一声低喝!
“嘿!”竟一口气拉了个满怀。
……好家伙,差点还闪了他的老腰。
这弓居然比想象中轻不少。
唐安这一拉,原本已经打算离场的考官们也纷纷驻足回头,目光中带着赞许的笑意,全都落在他身上。
接下来,只要瞄准、放箭便可。
但这恰恰是唐安最不愿面对的心魔,他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撞得胸口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维持着满弓的姿势,目光紧紧锁住百步之外的箭垛。
松手!
“嘭!”一声巨响,沉重的训练箭撕裂空气,近乎笔直地猛扎出去,最终钉入了箭垛边缘区域,尾羽剧烈颤抖!直插地底许多,由此看得出来,唐安拉弓的力道十足。
“好!”众考官忍不住赞了一声,“虽准头有些差,但力大无穷是个人才!”
唐安这才呼出一口气,没等他缓和一下,就见裴世衡眼神一眯,直勾勾的盯着唐安。
“等等……小子,我瞧你有些面熟。”
与此同时,演武场西侧第十组的考试现场,画风截然不同。
这里考的是“稳”,俗称扎马步。
规则简单到枯燥:三十名学生同时开始,坚持到最后的三人即为胜利。
“马步有何可考的?”
“我冬练筋骨,夏练酷暑,就简单的扎个马步,瞧不起谁呢!”
考生的议论声逐渐增大起来,而陆元宝则是眼睛睁的极大,难不成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他也就会个蹲马步,还是这几日唐安突击训练他出来的,但凡考个别的,他都得灰溜溜的被淘汰。
这样一想,陆元宝总算是有了点信心。
“诸位若是不愿参加考核,转身右走视为弃权。”考官表情不善的发话,那些考生不再言语,只乖乖的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时间缓慢流逝,气氛凝重。
不少考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双腿剧烈颤抖,汗珠砸落在地上,很快便有人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而被淘汰。
陆元宝此时却显得游刃有余,若不是知道自家的水平,他都要以为他家掏了不少钱行贿骗题。
直到他腿肚子开始打颤,回头一看场上加上他也就剩余三人了,他在考官的眼神中,噌的一下跳了起来。
只要能晋级就行,何苦与自己过不去呢。
如此,陆元宝通关。
与此时,唐安那边的氛围却不算轻松,裴世衡正冲他道:“你且抬起头来。”
唐安有些紧张,当时与冯九抢夺裴世衡私章的时候,事出突然只勘勘来得及遮住下半张面容,或许有人看到了他也说不准。
他缓慢地抬起头,将眼中的锐利都收了起来,刻意露出几分迷茫,“尚书大人?”
裴世衡并未搭话,只上上下下打量了唐安几番,“你这身量不错,之前可是上京人士?”
唐安的脑门起了一脑袋的白毛汗,然而没等他回答,突然!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金属相击,打破了校场上激烈的比试。
满场喧嚣戛然而止。
只见一队玄甲御林军士,足足有半百人数,步伐铿锵,甲胄森然的涌入校场,为首的一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头戴红缨冠,英姿飒爽的身影令人钦慕,军官的手按在佩刀上,径直而来。
在队伍的中间,簇拥着一名身着深绯官袍的内侍监太监,面白无须,手上捧一卷明黄绢轴,神情冷然。
此时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裴尚书果真是圣上眼中的红人,瞧见没,圣上来为裴尚书撑场子了!”
“裴尚书果真有面儿,深受圣上的器重啊。”
此话一出,裴世衡虽不清楚这御林军出现在此的目的,但面上有光,面目含笑的看向来人。
不对!
裴世衡脸上的笑意逐渐僵持,来人的目光透露着玩味儿,打量他像是打量什么侍人一样,毫无尊重而言。
而那太监,竟是皇帝身边极少出宫传旨的亲信!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窜上他的脊背。
裴世衡连忙上前,伴在其身旁走了两步,小心对着那位公公开口,“胡公公,不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圣上一切可安好?”
那内侍监太监目不斜视,丝毫不搭理裴世衡,稳步登上高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裴世衡身上,裴世衡面色微白,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那太监展开手中绢轴,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崇武院:
“圣旨下——户部尚书裴世衡听旨!”
裴世衡心脏猛地一缩,慌忙撩袍跪倒在地,声音微颤:“臣……裴世衡恭聆圣谕!”
全场文武官员、应试武生、兵丁杂役,尽数下跪,不敢冒犯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