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正愁从哪里继续往下查,天意就将田宴送来了。
月行之觉得这一世,自己的运气不算差。
……
月行之安排玄狸陪着田宴,先暂住在寂无山。
这天夜里,月行之和温露白凑在一起,研究田家小少爷带来的账本。
两个人趴在月行之用了八年的旧书桌上,就着烛火,头挨得极近。
“这田秉堂是真能搞钱啊,”月行之一边翻账本一边感慨道,“这铺子、田产、宅邸……简直遍布大江南北,我看猎妖贩妖这么危险的营生,要不是他背后主人需要,他可能早就不干了,靠着别的产业过得又舒服又安稳……”
“你看这里,”温露白没跟着他一起调侃,而是指着手下账本中的细目,道,“他还有许多产业在结香城。”
“结香城?”月行之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他在结香城竟然有这么多店铺……”
结香城就在寂无山脚下,近年来,因为不了玉矿的发掘开采而繁荣起来。
之前为了追查陈望的下落,月行之和温露白去到结香城,温露白在客栈里还差点被狐妖红萝下药,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龃龉,月行之便自己跑出去玩了,在街头巷尾听了不少闲话。
“我好像记得,”月行之拧眉思索,“之前听人议论过,说结香城中大半产业都是被一名叫作唐思望的富商把持的,城中人都叫他‘唐半城’。也正是这位‘唐半城’,五年前发现了不了玉矿,他无力开采,便送给了浮梅岛莫家,然后再借开矿之机,在附近做起了生意。”
“唐思望……”温露白面色凝重,轻声道,“田秉堂的哥哥叫田秉望,唐思望,堂思望?……这个‘唐半城’不会就是田秉堂吧?”
“呃,”月行之的心跟着一沉,急促道,“田秉堂先天残疾,几年前却痊愈了,会不会是用不了玉接的腿?”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震惊而沉重的眼神。
如果他们的猜测都是真的,说明田秉堂早在五年前就与浮梅岛有了连接。
那事情就严重了,简直不能再往下深想。
气氛变得无比凝重,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但都说不出话,好像谁也不想把那个推断的结果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要变成真的了。
最后还是月行之一狠心打破了这沉默:“难道田府那些腌臜事,背后靠山竟是浮梅岛?”
温露白垂眸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先不急下结论,等找到那位神秘的‘九爷’,便能水落石出了。”
月行之知道,师尊不愿相信那些事和浮梅岛有关,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是,”月行之点点头,勉强笑了下,“即便真和浮梅岛有关,那莫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阿难不一定牵涉其中。”
又是一阵沉默。
月行之又去翻了翻账册,这一页上是最近几个月买卖妖奴的情况,每个妖奴的基本信息,原形、年龄、性别、身高体重、长相如何,最终的去向……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他们自然是没有名字的,有的只是一串数字编号,最后统统换成金银珠宝、仙丹法器。
月行之抬起头,望向温露白,忍不住问:“师尊,若最后查明,阿难果真牵涉其中,该怎么办?”
烛火明灭,半晌,温露白幽幽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88章 归去来(三)
出发去找“九爷”之前, 月行之和温露白一起,在寂无山找了块风水宝地把骨灰埋了。
上辈子,他有一半妖族血脉, 又当过妖族的尊主,为妖族而死, 葬回妖族圣山, 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月行之遥遥望向寂无山巅祭坛上的四面伏羲像,叹息道:“可惜循之将伏魔狱烧了, 死在景阳山的那些妖族,包括我的生母, 都无法得到安葬了。”
温露白和他十指相扣,两个人在山间小-径上漫步, 听了这话,便微微夹紧手指:“阿月是想娘亲了吗?”
月行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对她一无所知, 她也不想生下我吧, 其实……谈不上想念, 只是有些遗憾。”
温露白沉默片刻, 温和地说:“妖族本就是天生地养,死后归于天地, 无论葬在哪里, 总归有你给他们报了仇, 他们都可以安息了。”
师尊说话真好听。
月行之牵了牵嘴角, 贴过去, 把头靠在温露白肩膀上, 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气息,感到内心无比安宁。
“我以前在这山上,无聊的时候, 也会漫无目的四处走走,一开始是玄狸或者青鸾陪着我,后来我收了个小侍童,是只黄鹂鸟,他就跟着我散步,还给我唱歌听。”月行之依偎着温露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闲话。
“我见过他,”温露白淡淡笑道,“我来寂无山上时,那个少年就在了,我记得他长得挺俊俏的,你还安排他给我送点心呢。……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死后,很多妖族离开了寂无山,黄鹂年纪还小,下山去自谋生路了吧。”
月行之说完,又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笑起来:“我差点把你勇闯寂无山那三天给忘了,哈哈哈,‘妖魔共主囚禁月华仙尊,关在屋里这样那样’,这在当时可是一段佳话……”
温露白戳他的额头:“现在好了,我又来了,随你囚禁,听凭发落。”
“既然听凭发落,要不师尊也给我唱个歌?”
“我唱的肯定不如你那只小黄鹂鸟。”
“哈哈,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你真的要听吗?”温露白低头望着他,“等晚上睡觉时,给你唱个摇篮曲。”
“好啊……”月行之笑得眉眼弯弯,正准备仰头去亲一下温露白,却突然感觉到师尊牵着他的那只手毫无预兆地、猛地抖了一下。
“师尊?!”月行之的笑容戛然而止,一把扶住温露白,惊道,“怎么了?”
温露白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微弯下腰,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似乎在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师尊!”月行之又惊又急,下意识去探温露白的脉搏,但下一瞬,温露白却反过来握稳了他的手,同时直起了腰身。
“没事了,”温露白似乎真的缓过来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自嘲道,“只是刚刚心脏突然痛了一下。”
“只是这样吗?”月行之犹疑地问,“真的没事了?”
温露白又不是第一天换心,他和胸口的不适早已经和平共处了,没道理突然反应这么大,而且他刚刚的状态,不像仅仅是心痛。
“真没事了,”温露白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事已至此,月行之也没了散步的心情,扶着师尊往紫宸宫走去。
路上,他没再说话,但一直观察着师尊的神色,脑子里想的都是白练婆婆说的话。
白练婆婆很可能是整个妖族寿命最长、经历最丰富的妖族,那天他见到婆婆,说了师尊换心之事,问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师尊彻底恢复健康。
白练婆婆听完,长叹一声,说:“我们妖族若是有这般逆天的术法,又何至于无数妖族剖心而死呢……至于医道,我懂的更是不多,你还是听安老宗主的吧,暂时没办法帮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卜一卦。”
待占卜完了,大祭司意味深长地对月行之说:“关于月华仙尊的未来,我只能看到‘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对,”白练婆婆抚摸月行之的发顶,带着悲悯俯视着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月行之:“……”
原本月行之也没有过分期望能从白练婆婆这里得到治愈师尊的方法,对于这个语焉不详而且不太吉利的占卜结果,他也半信半疑,没太放在心上。
但此时此刻,最近一直还算平安无事的师尊突发心疾,让月行之再度忧心忡忡。
回去之后,月行之立刻就给安释怀写了封信,问了徐循之的状况,又跟他说了师尊的情况。
安释怀很快就回信了,说徐循之已经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还要留在凌霄山静养几日,最好避免情绪波动,让月行之不必过来也不必担心。至于温露白,安释怀说,那不了玉做的心本身就不够稳定,偶尔引起剧痛也是正常的,何况温露白之前和沉渊大战一场,想来消耗颇大,心疾最重要便是休养,能不动用灵力便不要动用。
月行之看完信,赶紧将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温露白拖回来按在了床上。
“怎么了?”温露白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你院子里那些朝颜花长疯了,我要给你搭个架子……”
月行之按住他不让他动,一脸严肃地说:“安宗主信里说了,你需要休养,能不动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