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哥哥搬走那一日,田秉堂喝得酩酊大醉,就像在哥哥娶亲那天的宴席上一样。
又过了几年,哥哥的儿子大了,能跑能跳聪明伶俐,哥哥又来和田秉堂说,其实嫂子一直住不惯京城,以前孩子小,不宜远行,现在孩子大了,他们想举家迁往江南,正好在平江城开一间古董店的分号,而京城的一切就都留给弟弟了。
田秉堂看着哥哥,眼眶渐渐湿润,无言半晌,终于叹一口气,说:“烟花三月是下江南的好时候,也是春游踏青的好时节,不如一起去游湖,之后我再送你们走。”
这一日,春和景明,京郊湖上,游船星星点点,欢声笑语飘荡而出。
田秉堂和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儿马上就要上船了,可小侄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我的点心呢?还有我的鱼食?叔叔,不是你拿着吗?”
田秉堂“啊”了一声,拍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忘在马车上了!要不算了,等一会儿坐了船,再回来吃吧。”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田宴哪里肯依,使劲摇晃着他爹给他做的风车,双脚跺地,哭闹不止:“不行!我现在就要!呜呜……我要在船上吃点心,我要在船上钓鱼!你去给我拿,你去给我拿!”
田秉望一向非常宠爱儿子,见状立刻蹲下身,抱着小孩儿哄道:“不哭了,阿宴,叔叔脚不方便,爹爹去拿。”说着,顺手从湖边草堆里揪了两根狗尾巴草,飞快地编了个草兔子拿给小孩儿,“让小兔子陪你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就跟妻子打了个招呼,留下妻儿和弟弟,返回马车上取东西了。
游船就在面前,撑船的老汉见他们不走,便说今天生意好,时候耽误不得,先将船开走接岸边其他客人去了。
马车离岸边有些距离,田秉望一时回不来,两大一小站在湖边,小孩子无聊,蹲在地上玩草,两个大人也没话说,他们叔嫂之间的关系一向不好。
尴尬的安静了一会儿,田秉堂突然说:“嫂子,你一定要把我哥带走吗?”
苏秀贞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秉堂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叫我把他带走?我家原本在平江城,为了你哥才在京城住了这许多年,如今孩子六岁了,他的外公外婆也想念他,我带孩子回家看看不是很好吗?你哥哥也想去江南住些时日,在那边开个分号,把生意做大,这也是他的心愿。”
“可京都离平江山水迢迢,你们此一去,归期未有期。”
嫂子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离愁别绪,声音变得温柔了些:“秉堂,等我们安顿下来,你也可以来看我们啊。说不定出去一趟,还能遇见你的心上人呢,我老家还有几个姐妹,到时引荐给你认识。”
“呵,”田秉堂冷笑了一声,“我腿脚残疾,怎么配得上嫂嫂的姐妹?我的事,就不劳嫂嫂费心了。”
苏秀贞悻悻地闭了嘴,低头去看鞋面,她在这个小叔子面前,软硬钉子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习惯了也懒得计较。
这时,调皮的小男孩儿玩着玩着便离水面越来越近,竟探出大半个身子拿着根树枝去够水里的小鱼了。
苏秀贞抬头看到,惊呼一声,小跑上前要将孩子拉回来。
就在这时,田秉堂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跟上,用力将嫂子与侄儿一齐推入了湖中。
待田秉望拿着点心盒子归来,妻儿已经无力挣扎,几乎沉入水底,而田秉堂在一旁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正手忙脚乱地扒衣脱鞋准备往湖里跳呢。
其实田秉望水性不好,甚至还不如残疾的弟弟会游水,但此刻他已经急得丧失理智,一个猛子就扎下了水。
“哥——!”
岸上还在装模作样脱衣服的田秉堂这下真着了急,他没想到不太会游泳的哥哥竟然真的敢往下跳!
然而等他真正下水救人已经来不及了,哥哥用他的生命把妻儿托上了岸,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
嫂子呛水严重,被救上岸后一直昏迷不醒,而田宴受了凉又受了惊吓,大病一场,连着高烧三天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
而田秉堂,疯了。
他发疯一般亲自到湖底将哥哥被水鬼啃食得破碎不堪的尸身捞了上来,找来高僧超度,却被告知失主魂魄已散,不得轮回。
他又发疯一般找来仙族大师将尸身缝合修补,置于冰棺之中;发疯一般四处寻访妖法邪术,只为寻回哥哥的魂魄,将哥哥复活,过程中,不知道受了多少欺骗,遭遇多少危险,几乎流干了一身的血和泪。
直到数月过去,他一身沧桑疲惫返回京城,却在古董店即将处理的一堆破烂当中,发现了一本残破不堪的魔文古籍,这好像是哪个仙门处理旧书丢出来的,他们兄弟对仙门的破烂一向很感兴趣,便带回来整理一下放在了店中。
只可惜那书实在太古旧破烂,一直也没有卖出去。
田秉堂不知怎么就翻起了那本书,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指引他一样,做了多年古董生意,古魔文他也略懂一二,便在那泛黄发脆的纸页间,读到了这样的内容——
……凡此回生之术,血脉为至要。须取骨血之骨血,手足之手足,真心人之真心,与尸身同焚为灰,待七载轮回,遇其子诞之辰,更以心头血濡养,魂魄乃得归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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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69章 夔先生(四)
月行之沉浸在田秉望的记忆当中, 他甚至不需要认识古魔文,便能知道那些字的意思,此刻他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提起, 再抛下地,极快的心跳牵引着全身的血液, 冲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这个复生之法, 恐怕不仅仅是田秉堂记忆深处最隐秘的所在吧?
月行之竭力压制住混乱的思绪,望向温露白, 于此同时,他感觉到温露白突然放开了他的手。
温露白没有看他, 也没有显露任何明显的情绪,他只是全身都绷紧了, 侧脸如同坚冰般冷硬。
此刻显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月行之回过头, 继续在田秉望的记忆中翻找——
得到古籍上的复生之法之后, 田秉堂一开始也是不相信的, 他仔细研读了书中的其他部分, 里面提及人的魂魄即便再怎么破碎散失,只要这人在世间还留有印记, 有所牵绊, 就有可能重新回来, 而他的血脉所系、手足至亲、相爱之人, 一定是牵绊最深, 印记连接最紧密的存在。
——他觉得此种说法有道理。后来又调查了这本书可能的历史背景, 很像是数千年前,一个以寻找长生之法闻名的大魔王统治时期的作品。
田秉堂最终猜测,书中的方法即使奏效的可能性很小, 但起码不是完全胡编的一句戏言。
他的执念已成心魔,绝望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试试的话,他活不下去的。
而且这个方法,对于他来说,甚至不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彼时,他的嫂子已经醒了,苏秀贞知道事情的真相,田秉堂自然不会放任不管,便派了信得过的仆从看守着这对可怜的母子。
某一天深夜,他遣退了仆人,走进了嫂子的卧房,侄儿田宴已经睡熟,而憔悴不堪的嫂子正坐在孩子身边默默落泪。
见是他来了,那虚弱的女人忽然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用尽力气捶打他、撕扯他,声声泣血地吼叫:“畜生!是你害死了你哥哥!……你就是个怪物,生下来就是个怪物!……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如果秉望还活着,也一定会厌恶你,恨不得你去死!”
田秉堂任由她打骂,被她抓的满脸是血也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女人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田秉堂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血流满面,他直勾勾地望着地上的女人,用一种疯狂到极致反而显得平淡的声音说:“你一定很爱他吧?”
女人止住了哭声,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危险,那眼神盯住她,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某种将死的猎物,她本能地向后退去。
“如果没有你,”田秉堂一步步走来,俯下身,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脖颈,用力攥紧,“哥哥怎么会离开我呢?”
女人拼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很快就被他掐得翻了白眼。
“但我原谅你,”田秉堂另一只手拔-出一把短刀,他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雪亮而残忍,“我给你一个机会为哥哥做最后一件事。……把你的心借给我用用如何?”
手起刀落,热血飞溅,田秉堂亲手剖出了苏秀贞的心。
——真心人之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