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月行之已经急得丝毫顾不上风度,紧追上去拽着安老头儿宽大的袍袖飞快道:“师祖,我师尊他到底怎么样了?现在醒着吗?”
  安释怀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惜,但似乎还有点好笑:“啊,好消息是他醒了,稳定下来了,暂无性命之忧。”
  月行之好歹松了半口气,但仍不敢怠慢:“那……坏消息呢?”
  安释怀撇撇嘴:“换心的后遗症,他心智有损……”
  月行之松了的那半口气又提回来了,喃喃道:“心……心智有损?”
  安释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给他换了个更简单明了也更残酷的说法:“毕竟心脏坏了,脑子长时间缺血,失忆了。”
  那一瞬间,月行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沉默半晌,才试探着问:“那他还记得我吗?是不是还记得以前的我,不记得现在的我了?”
  师尊醒来就说要给“阿月”送药,他的记忆是不是回到了这一切离乱都还未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阿月”在小花筑的最后一天?
  安释怀苍老却明亮的眼眸中怜悯的意味更浓了,他说:“坏消息,他不记得你了,以前的、现在的,都记不清了。”
  “……”月行之就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觉得呼吸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释怀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先别急,还有好消息,……他还记得我啊。”
  月行之的心情被这老头儿吊得七上八下,实在是无语至极。
  安释怀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捏了捏,似乎是要安慰他,笑眯眯道:“你也不必太过沮丧,你师尊对于他少年时的事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沉渊兴风作浪,与仙族大战一场,他仗剑大败魔头,开启了一代宗师的传奇。……至于后面的,他也不是完全不记得,只是记忆零散模糊,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安老头儿的安慰略胜于无,月行之默默叹口气,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忧虑问道:“需要多久?”
  “以我的经验,两三个月还是要的,当然如果遇到什么刺激,也可能更快。”安释怀胸有成竹地丢出这一句,说完冲月行之眨眨眼,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其实你应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现在你们也算是‘同龄人’,可以从朋友做起培养感情啊。你不想知道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吗?”
  这个角度太刁钻了,月行之一阵无语、哭笑不得,但那“两三个月”的期限倒是让他得到了安慰。
  两三个月,还有可能更快,那这个“后遗症”还是可以接受的,月行之一下子有盼头了。
  他淡定了一些,继续问:“那您都跟他说了什么?他接受自己失忆这事了吗?”
  安释怀:“我把这些年发生的大事都告诉他了,他是信任我的,但接受起来总要有个过程,你就先不要打扰他。”
  月行之点点头:“那关于我……现在这个我,还有阿暖,您怎么跟他说的?”
  别的都还说得通,对于温露白来说,最诡异最不可接受的,应该就是自己忽然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还莫名其妙收了个狐妖做关门弟子,这两件事,别说外人无法理解,记忆缺失的温露白自己怕是更会觉得匪夷所思。
  “关于阿暖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安释怀停顿了下,似乎有些一言难尽,“你是没看见,当我说到他七年前的五月,浑身是血抱着个巴掌大早产儿来找我,跟我说这是他亲生骨肉……”
  “他的那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唉,可能冲击太大了吧,我如果是他,我可能会疯。”
  月行之想,不,你不会的,正常人才会疯,但你绝对不会。
  安释怀迈开脚步准备走了,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至于现在的这个你嘛,……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有温露白自己才清楚,现在他失忆了,你我都是云里雾里,怎么说给他听?我只说你是他下山救阿暖顺手捡回来的狐狸,还在小花筑金屋藏娇,还力排众议一定要收你为徒,惹得天下风言风语。”
  “那他……什么反应?”月行之忽略了安释怀那些添油加醋,无奈地问。
  安释怀摊手:“比知道自己有个七岁儿子还要震惊。”
  还真是毫不意外。
  安释怀大步往前走,边走边豪迈地说:“总之你别多想,一切尽在我掌握,现在还不够好吗?要不是我,你师尊都要过头七了。”
  月行之望着老头儿昂首挺胸的背影,无奈地想,前几天说救不了的是你,现在一切尽在掌握的还是你,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安释怀之前不肯救温露白,或许有些正当理由,但至少有一半就是为了刁难他,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逼他承认和温露白“不明不白”。
  坏人。月行之一边腹诽,一边给老头儿深深施了一礼,再坏,也是救命恩人。
  安释怀笑着走远,月行之回转身,温露白的房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暖的霞光照透窗棱,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
  月行之在房门前踌躇片刻,想起安释怀让他先不要打扰温露白,便打算先走了,自从来到凌霄山,安释怀命人给他安排的客房,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过。
  师尊虽说失忆了,好歹没了性命之忧,他也该回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收拾一番,他抬起手来闻了闻袖子——都快有味道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温露白开门与他对视,月行之呼吸瞬间停滞,呆了片刻,才尴尬地放下了手。
  “师……”只吐出一个字,便觉得不对,温露白的记忆停在少年时,那他现在该叫他什么?
  “你便是……咳咳,”温露白也很尴尬,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安宗主所说的,我捡回来的那只小狐狸吗?”
  月行之木然地点点头,他自认聪明,却在这一刻体会到了脑子和身体都僵成一块石头的感觉。
  “进来吧。”温露白给他让了个位置,“我有话跟你说。”
  毕竟刚刚把一颗“石头心”换成另一颗“石头心”,温露白身体还十分虚弱,从门口走回卧室床边的这几步路走得步履蹒跚,月行之顾不得其他,上去扶住了他,肢体碰触的瞬间,温露白浑身一僵,月行之心想糟了,现在他对于温露白只是个陌生人啊。
  还好温露白没说什么,任他扶着在床边坐下,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居然还硬生生笑了下:“我现在这副皮囊还真是够弱不禁风的……你也坐吧……”
  月行之坐在了床尾的圆凳上,他仔细看着温露白,师尊的样子没变,但说话的语气,整个人的气场还有眼神都不一样了,如隔云端的月华仙尊是不会说出这样一句带着自嘲的“软语”的,也不会用混合着疑惑、好奇、防备、忧郁的眼神,想要看他又不敢看他。
  那种眼神里有很多情绪,但每一种情绪都能读懂,是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的复杂,让月行之心头震动。
  或许暂时的失忆也没那么糟,月行之竟然想,正如安释怀所说,若非如此,这样的师尊,是他能有幸得见的?
  虽然心思缥缈,但月行之坐得拘谨,挺立上半身,没有靠近温露白,毕竟他和现在的温露白还“不熟”。
  月行之悻悻然,温露白却忽然开口了:“安宗主与我父母和师尊都相识多年,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信任他,他对我说的那些事,虽然多有不可思议之处,但我依然相信,……也只能相信。”
  月行之不语,他依然注视着温露白,而温露白也将游移的目光转回,盯在了他身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既然不顾非议,收你入门,把你带在身边,那你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他就这么看着月行之,直接说了出来。倒把月行之搞得措手不及,以前他总嫌温露白心思深沉如海,没想到师尊也能如此直截了当,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也许吧……”月行之勉强接上,“但你曾跟我说,是因为温暖——你的孩子喜欢我,才把我留在身边的。”
  “这算什么理由……”温露白皱起眉,喃喃自语似的说,“想要找个陪孩子的,太阴宗多少弟子不要,偏要在外面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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