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黑夜早已降临,雨还在下,断断续续,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偶尔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惊得山精小兽发出呜咽的悲鸣,月行之在忽大忽小的雨声中似梦似醒,他看见阿莲朝他走来,穿的正是他那身太阴宗的墨蓝制服,阿莲带着惯常的那种温柔笑意,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在他耳边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不必追查我的死因,我既没有冤仇要报,也没有心愿未了,死了便是死了,让我安静走吧。”
“不——不行……”月行之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阿莲已经转过身去,如一团雾气般飘散了。
“阿月,”消散前最后一刻,他说,“忘掉我吧。”
“阿莲——”月行之用尽全力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他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长在了树洞里,根本不能动弹,树洞里忽然长出千万条带刺的枝条,把他团团裹住,枝条渐渐收紧,勒破皮肉,血流了满身,就在他要窒息的刹那,突然一个声音将他惊醒——
-----------------------
作者有话说:杀爹进度20% [狗头]
第47章 命中劫(三)
“师弟?”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夹杂着疲惫与惊喜,“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见宗主吧。”
月行之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的, 正是他父亲座下最亲近的弟子,景阳宗首徒——崇善。
清晨雨后初晴, 花草鲜妍, 空气也如水洗过一般干净,只有月行之衣衫凌乱, 满身都是泥水和血迹,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身上, 他双目赤红,一脸麻木, 好似一个游魂,一路上弟子们见了他, 都是又惊又疑, 不敢上前不敢说话却也挪不开眼睛。
而时任仙盟盟主、景阳宗宗主徐旷, 正悠然在书房里练字。
大师兄崇善把月行之带进书房, 便很乖觉地退出去关好了门。
书案后衣着精致、仪表堂堂的男人放下笔,抬起头, 一双精明严厉的眼睛望过来, 眉头随即紧紧拧在一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月行之站在门口, 任水迹顺着下巴滑落, 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要是放在平时, 月行之用这种形容这个态度来见父亲, 徐旷早就发火了,但今天徐宗主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回来了不说先来见我,反倒一夜找不到人, 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月行之费力地开口,嘶哑的声音听着瘆人:“阿莲死了,我亲手把他葬了。”
徐旷方正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死就死了,一个妖奴而已,不值得你如此。”
月行之瞪着他父亲,咬牙道:“是你杀的,是你杀了阿莲。”
徐旷强压怒气:“他擅闯禁地,触犯戒律,对他用刑,有何不妥?”
月行之凄然笑了一声,眼眶胀痛,心中的愤怒和悲伤翻腾成海:“就算他进了伏魔狱,也罪不至死吧。”
徐旷冷道:“我也没想打死他。”
动用大刑,又关起来不给救治,这不就是让他死吗?!
月行之闭了下眼睛,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他为什么要去伏魔狱?”
徐旷挑了下眉毛:“我怎么知道,审了,他不说。”
月行之:“日前,爹爹派人剿灭红日会,抓了许多俘虏关进伏魔狱,是不是?”
徐旷:“红日会余孽,穷凶极恶,自然要关进伏魔狱。”
“可我听说,”月行之盯着徐旷的眼睛,眼神凶狠,像只受伤的小兽,“红日会党羽自知无处可逃,大多都会选择自尽而不是被俘,哪里还有那么多俘虏可以关进伏魔狱?这里面可有无辜之人?”
“你在质问我吗?!”徐旷终于用完了所有耐心,他从书桌后转了出来,走到月行之面前,声音中充满压迫感,“眼看簪缨会将近,你不在太阴宗练功备战,私自返回,还敢在我面前,没规没矩,态度蛮横,……就为了一个妖奴?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我只想问爹爹,”月行之迎着徐旷的怒气,大声吼道,“阿莲罪不至死,却被活活打死,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勾当?那伏魔狱中,到底有没有无辜妖族?”
“还轮不到你来管!”徐旷怒意勃发,一掌将月行之推出门外,浓重威压逼得他跪在地上,“我本以为送你去太阴宗拜师修行,能磨炼你的心性,却不想三年过去,你依然行事狂悖,目无尊长,月华仙尊都教了你些什么?!”
一提到温露白,月行之心中一动,怒意更盛,立刻呛声:“儿子就是这个性子,天生的,改不了,和师尊没有关系!”
紧接着,他就被徐旷一巴掌甩在脸上:“好,月华仙尊教不了你,还是我亲自来教,你便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月行之抹掉嘴角的血,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徐旷发火这很正常,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回避那个问题?除非正如月行之所想,伏魔狱中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这一跪,倒是没跪多久,这几天折腾下来,神仙也要折腾病了,他很快发起高烧,晕倒在书房门前。
等再次恢复神智,已经在他自己房间的床上,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阿莲……”
很快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徐循之的声音传了过来:“哥,你醒了,你要不要喝水?”
月行之睁开眼睛,再次意识到阿莲已经不在了,他看了徐循之一眼,摇了摇头,虚弱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徐循之白净文秀的脸上满满都是担忧,“你还在发烧,我去拿药……”
“不必……今天是初几了?”月行之按住了徐循之的手,问道。
“初七。怎么了?”
“没什么……”月行之停顿片刻,掩饰道,“簪缨会明天就要开始了。”
“哥哥就别想着簪缨会了,先养好身体吧。”徐循之取了丹药和水过来,递给月行之。
月行之吃了药,乖乖地躺下了,语气也柔软了些:“你快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再睡会儿。”
徐循之给他盖好被子,犹豫了下,又挤出一句:“是爹爹嘱咐我来照顾你的,他还挑了两个懂事的妖奴送来给你使唤,还拿来好些灵丹补药……”
月行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月行之不关心徐旷做了什么,他长这么大,别的不敢说,对于自己父亲的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徐旷修为高深,手腕也是一流,他久居高位,对于如何弄权、御下、管教儿子,都有自己一套办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都是最初级的。
最让徐旷拿捏不住的,可能也就是月行之了。
徐循之走后,月行之翻身坐起,在黑暗之中思索片刻,便起身穿衣。
他关心的不是簪缨会,而是伏魔狱。
伏魔狱戒备森严,有重重法阵封印,还有“望镜”能让外面的人随时看到里面的情况,有妖魔需要关押、转移、释放的时候,才会开启,平日不需要人时常进去,但是每月初七,会有例行巡查,徐旷本人或者他的两个亲传弟子——崇善、崇仁,会带着人一起检查封印,有时还会修补、更改法阵,以防时间久了,封印法阵被人找到破解之法。
每届簪缨会前夕都要举行宴会,徐旷今夜应该不在景阳山,而他每次下山,为了方便山上诸多事务,手令御牌都会留在书房里,但只有崇善、崇仁才能进去拿到。
若要进伏魔狱,今夜就是一个好时机。
所以月行之即便拖着大病未愈的身体,也得去走这一趟。
……
相传,千年前三族大战,战火绵延十几年,伏魔狱便是在那个时期临时建起的,主要用来关押战俘。
主持建立伏魔狱的便是当时的仙族大首领明阳仙尊,而徐家的先祖正是明阳仙尊最小的一个弟子。
决战前夕,明阳仙尊嘱托小弟子,说自己这一战可能回不来了,伏魔狱关押着众多恶魔,一定要誓死守卫,不容有失。小弟子立誓不负师尊托付,自己以及后世子孙,都会尽心竭力镇守伏魔狱,守护人间太平。
决战中,仙族十大仙首,妖族十大长老,与魔族的七个大魔头同归于尽,大战终于平息,秩序逐渐回归,残存的各大世家门派联合起来建立了仙盟,但明阳仙尊这一支几乎死伤殆尽,徐家先祖年纪尚小,势单力薄,也不懂权谋变通,并没有在新的仙盟秩序中分到一杯羹,只是坚守着自己的誓言,带领残余人等镇守伏魔狱,并建立了景阳宗。
其实景阳宗最初是一个刑堂,建立秩序应有法度,三族当中作奸犯科者,也不能随意惩处,说杀便杀,抓住了总要审判,依罪量刑,或杀或囚,最初景阳宗就是干这些的,有点像凡人的有司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