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温露白用戒尺指着因为羞愤而双眼通红的袁思齐:“你先滚回去面壁思过。”
袁思齐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跑了, 背过身去的时候, 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月行之和莫知难扭头看着他离开,脸色都很不好看。
莫知难心想, 完了完了。
月行之心想,没完了?没完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又认命地举起了手,只不过月行之举得很稳, 莫之难就要伸不伸、躲躲藏藏的。
温露白让他们背小花筑的规矩,两人齐声:“不得偷盗——”
“啪……啪……!”一人手心挨了一下, 温露白道:“你们从烈鳌身上取走妖丹, 就是偷盗。”
月行之不服:“那是我捅了他的心, 那妖丹自己飘出来的。”
温露白气道:“你还敢说?!烈鳌已然中毒重伤, 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明明可以将他生擒, 送交仙盟, 却为何将他私刑虐杀?”
这次月行之无话可说, 温露白早定了规矩不许虐杀, 也同他们讲过, 既然万物有灵, 众生平等,无论仙凡妖魔,既然有了人的形体和情感, 那就该被当做人来对待——
是人,就不该成为玩物和工具。
所以月华仙尊一向不赞同主奴血契,太阴宗也不准蓄养妖奴。
也是基于这种思想,他认为即便是恶人,也理应享有人的尊严,不能肆意虐杀。
杀,一为惩罚——让坏人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二为警示——告诫其他人何为不可为,三为止杀——防止坏人再继续做坏事。
“但虐杀,只是泄私愤罢了,如果你嗜血爱杀,那和冷血残忍的魔头又有何不同?”
听这些道理的时候,月行之觉得师尊说得对,但现在想想,或许师尊能做到如此,是修为高深、境界通透,已经到了无悲无喜无欲无情的地步,他不行,他年轻冲动,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遇到烈鳌这种魔头,再想想妖族那些遭遇,他只想把对方大卸八块。
“这个我无话可说,师尊要罚便罚。”月行之抬头望着温露白,倒是一副坦然的样子。
温露白气得闭了下眼睛,紧接着,重重三板子打了下来,月行之的手心明显红肿起来,忍痛闷闷“哼”了一声。
他倒也没怎么样,那边莫知难却哭了起来,泪水涟涟地讨饶:“师尊,我们知道错了,呜呜,师尊,不要打了……”
月行之一听他哭就忍不住心烦,这三年,挨罚挨打都多少次了,这是在小花筑,又不是在刑堂,温露白又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哭哭啼啼的,至于吗至于吗。
显然被哭得心烦的不只月行之,温露白转向莫知难,沉声问:“我还有条规矩,不得矫伪妄言,关于那枚妖丹,你说的都是实话?没半点虚言?”
莫知难当然不会承认他有别的心思,边哭边摇头,往后缩着身子想往月行之身后躲。
这几年,保护这个小师弟,已经是习惯成自然,而且月行之真的很想让莫知难赶紧闭嘴别哭了,所以他顺势挡在莫知难身前,对温露白道:“师尊,是我将妖丹取出分开的,就是好奇想要看看罢了。”
也不知是他这无所谓的语气,亦或是他挡住莫知难这个举动,哪个触碰到了温露白的底线,反正月华仙尊额角抽动,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破天荒地动了真气:“还在说谎。”
到了这份上,月行之只能坚持,眼神不躲不闪迎向温露白:“师尊不信,我也没办法,总之这件事与阿难无关,师尊要罚便罚我吧。”
“好,好……你们真是……”温露白咬牙:“虐杀烈鳌在前,私藏妖丹在后,现如今还在互相包庇,毫无悔过之心!”他说着,再次举起戒尺,月行之护住莫知难,倔强地看着他。
重重一击打在手心,这一下用了真力,月行之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痛感顺着手臂直钻心口,他忍不住了,弯下腰,捧住了自己的手,冷汗从额头滴下,再看掌心,皮肉裂开,鲜血顺着指缝落到地砖上。
吓得莫知难在月行之身后尖叫了一声,贴他贴得更紧了。
温露白扫了紧挨着的两人一眼,目光停留在月行之流血的手上静了片刻,喉头上下滑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出口的却是:“既然你们两个兄弟情深,就都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想好了,知错了,要说实话了,再来找我!”说完,他便丢下戒尺,拂袖转身,回房去了。
月行之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总之,等他再醒来,是躺在自己床上,莫知难跪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包扎手上的伤。
莫知难仔仔细细打完最后一个结,抬起头,对上月行之望向他的眼睛,惊喜道:“师兄,你醒了!还疼吗?”
月行之慢慢摇了摇头:“不疼了……天都黑了啊,折腾了一天,你快回去休息吧。……师尊呢?”他望向窗外温露白房间的方向,那里没有灯光。
莫知难摇头:“不知道。咱们俩在廊下睡着了,大师兄送我们回来的,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簪缨会将近,他可能很忙吧。”
“大师兄还让我劝劝你,”莫知难伏在月行之床边,歪头看他,“让你不要生师尊的气,他也是为了我们好,除了那些大道理之外,杀人者,煞气重,手上血腥沾得多了,于仙道修行百害而无一益,而且,景阳宗掌管仙盟刑惩,你是景阳宗的继承人,这次却私刑处置了烈鳌,如果传出去,恐怕影响声望。”
月行之沉默片刻,坐起了身,望着黑漆漆的庭院,叹了口气:“大师兄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没有生师尊的气,我只是在想,他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莫知难也随着他的动作,直起了上半身,本来就湿漉漉的眼睛又添一层水光,带着哭腔说:“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对那颗妖丹……”
月行之扶额,赶紧伸手打断他:“真是个小哭包。你别再哭了,再哭我要头疼了。”
莫知难赶紧抹抹眼泪,勉强破涕为笑,从腿边拿起一个小包袱递给月行之:“师兄,这是我这三年攒的一些钱和各种小宝贝,都给你。”
月行之莫名其妙:“你这是干嘛?”
莫知难望着他,眼神真挚热情,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望着自己最喜爱最崇拜的人:“你虽然身份尊贵,但你爹管你管得严,想必没什么零花钱,我虽然不被我爹重视,但家里银钱少不了我的,这些钱你带回景阳山,结交兄弟、笼络人心,总要用到的,以后,只要是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你。”
月行之:“……”
莫知难不顾月行之脸上微妙的神情,继续动情道:“这三年,你一直照顾我保护我,谢谢你。”
月行之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师兄弟,本来就应该彼此亲厚,互相扶持,这也是师尊教导的,我保护你是应该的,以后,若是遇到危险或是难处,我也会保护你帮助你的。至于你攒的这些宝贝……”月行之把那小包袱推了回去,斟酌道,“我如果缺钱,我自然会跟你借的。”
莫知难看上去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他也没再纠缠,而是顺势低头把侧脸贴在了月行之大腿上,那是个很温顺的姿势。
然后他小声说:“阿月师兄,你对我这么好,我永远都不想和你分开。”
虽说这几年,三个师兄弟亲密无间,但此情此景,莫知难这句话和这个姿态,还是让月行之很不舒服,他忽然想起温露白第一次带他们下山历练,在客栈撞见的那一对妖族男子。
平常怎么玩闹都行,但要是动真格的,他可来不了,更何况,对阿难,他一直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弟弟的。
他伸手扶住莫知难的头,把他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说:“阿难,你都十六了,过两年都能娶亲了,怎么可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莫知难歪头看他,坚决道:“我才不要娶亲。”
月行之被他那种灼热执拗的眼神看得越发不自在,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不比小时候,言行举止也该有点分寸,你遇到点什么事,就喜欢哭鼻子,还老是要跟我拉拉扯扯的,这像什么样子?”
莫知难被他说懵了,微微张嘴呆了片刻,脸颊上飞起两团红云,他垂下眼眸,不敢直视月行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我以后改一下吧。”
他这个可怜讨巧的样子,倒让月行之哭笑不得而且于心不忍,他拍了拍莫知难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你还不回去睡觉吗?”
“嗯。”莫知难终于拿起他的小包袱,临走时,还很认真地对月行之说,“等我们各自回了家,我一定带着我母亲和妹妹去景阳山找你玩儿。这几年,我常向她们说起你,她们都很想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