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行之抬手示意他先别激动:“不急不急,慢慢来……那山上其他人呢?青鸾如何了?白练婆婆呢?还有……我那个侍童黄鹂呢?”
青鸾就是月行之在寂无山时的右护法,也是他从伏魔狱中带出来的,白练婆婆是妖族守山大祭司,近千年一直居于寂无山,至于黄鹂,是他曾救下的一个妖奴,感念他的恩德,自愿给他做了洒扫的童子。
玄狸缓了缓,继续道:“青鸾一直和我一起,我若下山办事,他便留守山上,这次我出来这么久没有音信,他应该急坏了吧。白练婆婆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自您走后,她……忧思日重,身体不如以前了。至于黄鹂,他年纪小,大概不想和我们这些老妖怪一直困在山上,早早下山去了,后来就没有音讯了……”
月行之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短短几句话里有多少苦涩无奈,但好歹这些身边的人,都还活着。
“寂无山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您留下的结界渐渐衰弱,很难完全阻挡魔族的滋扰,而山上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难以支撑修炼,于是年轻强壮些的妖族,便都跑出去自寻出路,只留一些老幼残弱还在山上苟且偷生……”
“那些下了山的妖族,日子也不好过,虽然除了寂无山,妖族还有其他的部族、联盟,什么羽族、兽族、花果盟、红日会……但是都各怀心思,很难团结起来,形成真正能与魔族抗衡的力量了。”玄狸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哀戚和沮丧,“是我们太没用了……”
月行之作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皱眉道:“妖族都混得这么惨,仙盟就坐视不管吗?”
他问出这话,又马上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凭他那些所做所为,早与仙盟交恶,仙盟杀了他之后,没有攻上寂无山,已经是爱与和平了,再说,魔族早被他打得元气大伤,他死后,也是群龙无首,难成气候。妖族弱,魔族也不强,可比一个强大的“妖魔同盟”好对付多了,只要别出大灾大乱,仙盟乐得看着妖魔两族小打小闹。
尤其自打他叛出景阳宗,仙盟盟主的位子一直是莫家人坐的……
果然玄狸也说:“仙盟?仙盟这些年都姓莫,先是莫老宗主做盟主,这几年轮到他儿子莫知难,对于他们家,最重要的是做生意,要是天下过于太平了,他家的仙宝法器、灵丹妙药卖给谁去?”
月行之沉默了。仙妖魔三族的关系,本就是一笔烂账,他年少时,原本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便能一统妖魔两族,一边弹压不守规矩的魔族,一边庇佑怀璧其罪的妖族,这样就可以一劳永逸,永保太平,只可惜……终究是少年意气,事情真正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月光穿过窗棱,撒到地上,像一层银白的霜。
月行之抬头望月,无数次他心中惆怅,都是这样看着月亮。
……
过了半晌,玄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尊上,您怎么不问您那个影卫的下落?您出事之后,他就不见了。他与您,几乎是形影不离,藏雪谷一战,他当时在吗?”
寂无山上,月行之身边,除了左右护法玄狸、青鸾,大祭司白练、小侍童黄鹂之外,还有一个神秘的影卫。
玄狸和青鸾虽然长伴月行之左右,但都没有那个影卫和月行之亲密,玄狸甚至一度为此感到嫉妒,那个影卫诡谲莫测,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长什么样子,他有时候闪现在月行之周围,一身黑衣蒙着脸,要么在房梁上躺着,要么在小板凳上蹲着,手里拿个果子或者一串葡萄,是不是发出几声冷笑,吊儿郎当不成个样子,大部分时间,又看不见他的人,但是每当月行之有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及时出现,且身手了得,无数次帮月行之化险为夷。
玄狸曾问过月行之这个影卫的来历,月行之用少有的严厉语气告诉他,这件事与他无关,以后不要再提,于是他虽然好奇,却一直没敢再问,直到今天……
而月行之的反应,再一次让玄狸摸不着头脑。
“他啊,”月行之撇了撇嘴,用一种玄狸不能理解的轻蔑语气说,“死了吧。”
玄狸:“……也是死在藏雪谷了吗?我们没有发现他的尸体,难道也被仙盟扔去了恶灵谷?”
“也许吧,”月行之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看向月亮的目光,难得解释了一句,“我曾与他缔结过主-奴血契,我死了他必然也死了,我重生后,尝试感应过他,但毫无反应,想来是死透了。”
“啊?哦……”
玄狸作为一个千年大妖,对主奴血契是很了解的。
相传,这个血契原本是远古时一个巫女为了和情郎永不分离所创,自愿签订血契的双方,能自动感受彼此的身体和思想,同命连心,自然也无背叛之说。
后来,仙族的前辈将它改了改,变成了主奴血契,同命连心不再是双向的,妖奴还要和主人“同死同伤”,但却不能和主人“连心”了,主人一方面不再受血契的负面制约,却还可以随时感应、探查、精神控制自己的奴隶。
简而言之,一个极其不平等的契约关系,但无数妖奴为了得到仙族的庇护,无可奈何只能缔结。
月行之以一己之力,废了妖奴制度,现在却说他曾与影卫签过血契,这让玄狸大吃一惊。
但玄狸对月行之近乎“愚忠”,他震惊过后,第一反应就是“尊上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
而且他早知道这个神秘的影卫本就是月行之的禁忌话题,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了另一个问题,“那您既然回来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寂无山呢?”
“呵呵,这个嘛……”月行之自嘲地笑了两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翻过来看看手背:“我现在可不是法力无边的妖魔共主,就凭着小狐狸这点修为,我现在回寂无山,带领一群老幼病残对抗一心想要剿杀我的仙族和一心要掏你们心的魔族吗?”
说完这句带着调侃的、有几分负气的话,月行之心底角落又冒出一个声音:就算我现在仍是修为至高的妖魔共主,我真的还想回去吗?
回到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承担那些已经将他摧毁一次的所谓的责任?
玄狸:“……”
“簪缨会上,魔族潜入太虚幻阵,想要抢夺浮光剑,只怕也与‘妖魔共主归来’这个传言有关,太阴宗也会全力追查此事,”月行之换了认真口吻,“我暂时在此处,一来便于同他们一道,查出幕后真相,二来做了温露白的弟子,对于精进修为大有裨益,至于以后……总会有更合适的时机,再回寂无山的。”
话已至此,玄狸虽隐隐觉得月行之态度微妙,但到底不好再劝什么了,他点点头:“既然尊上要留下,那我也留下。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他已经死了,这件事他还不太习惯,一不留意就忘了。
他左右看看自己半透明的魂体,无奈挠头道:“可我怎么留下?我现在既不是人也不是恶灵,一个普通的魂魄要如何长留于世间?”
月行之作势拍拍他的肩:“温露白对你直接用了杀招‘新月沉’,是暴躁了一点,但你绑了人家亲儿子,还想把那么多小孩子献祭,也怪不得人家下狠手,但好在你现在又有了完整的魂魄,而且……”
他伸手一指墙角的万年寒冰柜,略带得意地说:“我把你的尸身也挖回来了。”
肉身一死,魂魄即入轮回,阴阳相隔,自然无法起死回生,但偏偏玄狸这事就这么凑巧,妖魔共主的护心符、月华仙尊的寄魂瓶,最适合魂魄附着的自有肉身也得以保存,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见证奇迹的时刻。
月行之将玄狸的尸身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了点灵力给它化冻,惊讶地发现这只大黑猫比刚放进去的时候还胖了不少——存放无数珍宝药材的万年寒冰神柜果然不是凡品。
月行之取了一滴自己的心头血,画了个固魂符,不疾不徐做了个法,将玄狸的魂魄移入黑猫体内固定,没过多久,便听到一声铿锵有力的“喵呜”,一只肥硕黑猫跳进了月行之怀里,激动道,“尊上!我能留下来了!”
“虽然能留下来,”月行之把玄狸放到了他肩头,冷静道,“但月华仙尊的‘新月沉’威力巨大,你修为尽失,而且死过一回,恐怕这辈子是无法再修成人形了。”
玄狸不在乎,依然难掩兴奋之情,在自己的新身体里一刻不停地折腾着适应:“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行,管他是人是猫。”
“你别再动来动去了。”月行之按上黑猫的头,让他定住,“我现在是月华仙尊的弟子,你留在我身边,要万事小心。”
玄狸连声应了,他现在是只猫,没有顾忌,很快挣脱了月行之按着他的手,一个劲蹭着月行之的头发和耳朵,用猫的方式表达着喜悦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