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爹……”他终于开口问,“之前有跟你提起过月行之吗?”
  “没有啊,”温暖道,“他自己不提,别人也不敢提,毕竟我爹那么多弟子,那月行之可是最大逆不道的一个。”
  “是啊,”月行之自嘲似的笑,“你爹,如此德高望重的月华仙尊,却教出那样一个徒弟,白衣沾污、明月蒙尘,怕是深以为耻吧。”
  温暖也很困惑:“我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但这两天确实有点奇怪,老提起那人。”
  月行之作为“那人”,不免惆怅。
  “也许,”温暖转转眼珠,开始胡编乱猜,“是因为碰见了你这只妖吧,太阴宗从不允许养妖奴,我爹这些年也很少下山,好不容易见到一只妖,便想起一些关于那个人的往事。”
  月行之不置可否,这时夕阳已经沉下去,温露白走的那条小路渐渐隐于黑暗,那单薄的白色背影在一片幽暗中踽踽独行,走得并不快,还忽然低头耸肩,像是咳了两声,看得月行之心里一沉。
  “你爹……”月行之迟疑问道,“是生了什么病?还是受过伤?”
  “没有吧,”小孩子对这些并不敏感,歪着头想了想,“自我记事起,我爹就是这样啊。倒是别人也说过,他身体好像不如从前,但我不知道他以前什么样。他也从不求医问药,只说自己没事。”
  月行之默然了。
  温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惊恐问道:“我爹不会要死了吧?”
  月行之伸爪扒拉了一下小孩儿的脑袋,没好气地说:“呸呸呸,真晦气。我看你少气他一点,他就能活久一点。”
  温暖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可不想我爹死,我今天抄完书,再给他抄一份《平安经》祈福。”
  月行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温暖低头看他,又说:“我也给你抄一份,祝愿你早日痊愈,赶紧恢复人形。
  月行之:“……”好像有一种被爱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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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亲]
  第9章 叹过往(三)
  陪小孩子抄书是很无聊的,无聊的人,就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
  月行之觉得,上一世他即便罪孽深重,一死也算偿清了,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对不住的人,那温露白必定算一个。
  他这个逆徒,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师尊省过心。
  当年,他们三个师兄弟当中,月行之排行老二,但论调皮捣蛋,他永远排第一。这藏书阁,月行之和他那两个倒霉师兄弟,当年也没少来这里抄书。
  他的鬼点子层出不穷,每次一提出来,袁思齐总会皱起眉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欲伸手阻拦:“万万不可,咱们这么做,会坏了宗门规矩,要是大家都这样,那还有什么秩序可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然后流利背诵太阴宗门规若干,再列出违反门规受到惩处的先例若干。
  而莫知难的反应,多半是一半跃跃欲试,一半又犹犹豫豫:“听着是好玩,但……不太好吧,万一让师尊知道了,肯定又要罚我们了。”
  月行之便会拍拍他的肩膀,怂恿他:“没事的,万一师尊知道了,我会说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罚就罚我好了,你怕什么?再说了,师尊也很忙的,怎么会天天就盯着我们这点小事,他肯定不会知道的。”
  于是,莫知难就乖乖跟着他胡闹去了,袁思齐不想去,可又怕自己不跟着点,他们闹得更出格,于是只能悻悻跟着,不过到底是少年人,真的玩起来了,清规戒律也就忘了大半,三个人常常半夜乘兴而归。
  五次倒有三次,能被温露白逮个正着。
  小错,要么抄书要么罚跪,大错,可就要挨戒尺了。
  这藏书阁,三人常来,袁思齐自然是抄书最认真的那个,正襟危坐,连握笔的姿势都是一丝不苟。
  莫知难,一边抄一边唉声叹气,实在抄不动了就开始哭唧唧地求月行之帮忙:“二师兄,你帮我抄点吧,我手疼,胸闷,眼睛也花了……”
  既然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月行之当然要管他师弟,他正东倒西歪地写些自己都看不清的大字,闻言把面前的纸笔一丢:“这样抄要抄到什么时候,等我想个办法。”
  不多时,一个自创小法术新鲜出炉,他面前那根笔自己跳起来,开始跌跌撞撞地写字,一开始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娃,但很快就越写越快越写越流畅了。
  莫知难两只星星眼冲着月行之放光:“二师兄真是太厉害了!”
  月行之得意地笑,让莫知难那根笔也动起来,再转头去看袁思齐,刚想说“师兄,我也帮帮你吧。”,就被一眼瞪了回来,“不必。”
  月行之挑挑眉毛:“大师兄,你也不必这么绝情吧,昨夜在平江城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袁思齐很是懊恼:“下次再也不同你们胡闹了。”
  莫知难笑眯眯道:“大师兄一定不会丢下我们的。”
  但等回到小花筑,月行之这点小伎俩很快就暴露了,他们三个往温露白面前一跪,温露白让他们伸手出来,袁思齐那手指上磨出的茧子比月行之的脸皮都厚,再看他们俩,一点握笔抄书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好了,这下,袁思齐解放了,月行之和莫知难接着在廊下罚跪。
  两个人交头接耳,莫知难很沮丧:“看来大师兄是对的,咱们占了一时便宜,吃更大的亏。”
  月行之无所谓:“做错事就挨罚呗,也不是什么大事,师尊一会儿就消气了。”
  莫知难拿出一个精致的、带着透气孔的小瓷瓶,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发愁道:“这要跪到什么时候,我这小虫子又饿了,它可要吃新鲜的毒虫才行。”
  那是莫知难养的蛊虫,他身娇体弱,于仙道修行上难有大成,便另辟蹊径,喜欢侍弄些奇花异草、飞虫神兽。
  说着,莫知难将那金色甲虫倒了出来,托在手心里,满眼的担忧:“看来要让它先吸点我的血充饥了。”
  “别别,”月行之赶紧拦他,“你养的这东西有点邪门了,小心被师尊看见。”
  说起这个,莫知难倒是自信而笃定:“我又不拿它做坏事,有什么养不得的?师尊也说过,所谓恶道邪术,是用的人心术不正,真正的恶在心,并不在器。”
  “师尊也说了,恶道邪术的问题,在于容易失控。”
  “那还是用的人无能。”
  “算了,”月行之不欲和他争辩这些,“你也不用喂它喝血,我想个办法,让师尊早点放了我们。”
  “什么办法?”
  莫知难话音刚落,月行之已经演上了,往地上一滚,捂着肚子就开始喊疼,等温露白从房中出来,月行之已经滚得满身是土,冷汗涔涔,“疼”得脸都白了。
  莫知难配合他演戏,急道:“师尊,二师兄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肚子疼,也许……是这地上太凉,他受凉了吧?”
  温露白看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对莫知难挥了挥手:“你先去吧,下次别跟着他胡闹。”
  然后他弯腰细看月行之,沉声问:“肚子疼是吧?还能走吗?”
  月行之继续装,哭唧唧的:“不能走了,好疼啊,师尊。”
  温露白就把他抱了起来,进房放在自己的床上,伸手揉上他的肚子:“这里疼?还是这里疼?”
  师尊的手暖暖的,但力道很大,月行之被揉得又痛又痒,哭笑不得,便侧着身子躲避:“好多了,不……不疼了,啊哈哈,师尊,别……”
  温露白顺手抄起旁边的戒尺,在月行之扭来滚去的身体上抽了一下,正好落在他屁股上,这一下用了力,真打疼了,月行之“哎呦”叫了一声,从床上翻下来,跪好了,老实了。
  他整理好表情,抬眼看师尊,温露白把掉落在身前的长发理好了,面容冷肃:“我知道,你生性自由散漫,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在景阳宗也被管得狠了,到了太阴山,想着能轻松放纵一些了,但你想过没有,太阴宗为什么立这么多规矩?仙门百家,世家大族,都将孩子送到太阴山上来,我即为师,责任重大,谁家的孩子,好好的来,总要好好送回去,没有这些规矩,如何能做到?”
  月行之低下头,不说话了,其实他知道,温露白并不是最严厉的师尊,平时他们在山上犯些小错,或者学业上没有长进,温露白不会罚他们,是他们私自下山、夜不归宿,回来以后又接连挑衅,才真正触怒了师尊。
  那次之后,月行之老实了几天,但好景不长,倒不是他故意要气温露白,而是他发现,他做了出格的事,就意味着温露白要格外关注他,他要受罚了,就意味着温露白要在他身上花更多时间更多精力,甚至会和他独处,他就能得到一些别人没有的“亲密”。
  ……
  月行之团卧在软垫上,夜明珠高悬在上,洒下柔和的光,他在昏昏欲睡时想起往事,觉得自己小时候有点好笑,现在想来,他那时是很在乎温露白的,挨顿打就为了和温露白多相处一会儿,但到底为什么在乎?他又想得到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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