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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妇 第134节

  “我不放心家里,悄悄叫亲信回京探信,从此家书再未至,派出的人也久久没有消息。”
  “战况不利,士气受了影响,药材库的伤药告急,我们写了折子求援,朝廷没有响应。父亲冒险联系刘淼,走天堑险道传递消息。”
  “风声仍是走漏了,刘淼被困骅镇,宫里下旨申饬父亲,接着姜巍至西北监军。姜巍这个人,我打过交道,看起来是个脾气极坏的粗人,实则深沉隐忍,更重要的是,他是乔翊安的人。”
  “外人都传,怡和郡主与乔翊安有旧。但极少人知道,姜巍在骑卫营出头之前,曾是乔翊安的死士。”
  “我们与乔家表面为一体,荣辱与共,但彼此心下都明白,有些秘密绝不可为对方知晓,一如皇上的身份,一如乔家那些隐藏的势力……”
  “姜巍到达军营头一晚,就将你写来的信交到我手里。我知道,你在京中,定然替我奔走过,四处求援……”
  那些过往,不愿再回想了。祝琰在他臂弯里寻个舒适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皇上的态度,乔家的立场,谁能左右?我无法想象,你一介内宅妇人,究竟……是如何……”
  祝琰闭着眼,黑暗中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也没有做什么。”
  她轻声地道。
  “不过是,求了求皇上。”
  “求了求乔翊安。”
  “皇上终究是念着跟咱们家那些旧情的。”
  “他帮了我。”
  “——皇后有嗣,皇上承诺,春选推后三年,皇后头一个孩子,出生便立太子。而皇后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
  “天也帮了我们。”
  她枕着他的手臂,握着他的手掌。
  身子有些发颤。
  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她不愿回想了。
  那个晚上才将及冠的少帝从龙座阶上一步步走近来,他眼底有久未成眠而印下的血丝和疲倦。
  他艰难地熬着旧病复发的痛楚,在她面前弓着身子捉住她一点点的袖角。
  眼眸失焦,哑声道:“我想象中母亲的模样,就是您……初次坐在禅房里替我缝衣裳的样子……”
  “是瞧着我满眼心疼,劝我保重自己的样子。”
  “是唯一一个会在我吃净一碗药后,给我一粒糖问我苦不苦的那个人、的样子……”
  “我……我能不能……”
  她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了。
  她懂那个眼神。
  所有藏在道貌岸然背后,强行压抑的隐忍。
  她懂被久困笼中不得自由的走兽,对自由和放纵的向往。
  她也懂男人,女人,懂儿时的幻想,成人后的执念。
  她强压着小腹那抹针扎似的疼,抬手——
  打了这个世间最尊贵的男人一巴掌。
  她用力到手痛发麻,整个人站立不定。
  她声音从没像这般尖锐,用词从未如此刻薄。
  “你外祖、舅父,为了你戴稳这顶金冠,在关外跟北人拿命搏杀,你在干什么?”
  “你在说什么混账的糊涂话!”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假惺惺的思念你的母亲?”
  “你母亲在哪儿?你母亲是谁?”
  “你还记不记得体内流着谁的血,又是谁舍了命一次次把你救回来!”
  ……
  不愿再想下去了。那晚的失望,灰心,不敢置信,恐惧,后怕,……和翻涌的恶心。
  她看见少年软下身子,嘴唇失了血色,颤抖着蹲坐在地上羞愧地哭着,像个讨不到糖果扑地哭闹的孩子一般。
  她第一次没有同情,没有心软,没有安慰。
  她只是淡淡地,长叹了一声。
  “给臣妇三尺白绫,赐臣妇一死吧……”
  **
  肚子里胎儿感知到母亲的恐惧不安,开始隐隐地动起来。
  她握着宋洹之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腹上。
  他迟疑的抚了抚她,旋即明白过来。
  所有不愉快的往事消散于身后。
  他腾地坐起身来,又惊又喜地问:“什么时候……几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整。
  他出征前头几天,很频繁很叫她招架不住的那几天……
  一开始并无别想,这一瞬肌肤相抵,明知不可为,却不受控地有了,反应。
  那么鲜明坚实的在那,抵得侧腰发烫。
  他赧然避开些,又忍不住拥住她用力吻了吻她的嘴唇。
  “阿琰……”
  太久没唤过这个名字。
  太久没听过这个声音。
  “阿琰……”
  “我真高兴,我活着回来。真高兴,知道咱们又…又有了孩子。”
  这几个月,她肚子里揣着这个小东西,日日奔走,四处求援。
  他不敢想,她该有多辛苦,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祝琰擦去眼角湿润的水痕,任他用力地抱着自己。
  透过纱帐,看见那轮金黄硕大的圆月。
  “我也高兴,非常非常的……”
  第130章 尾声
  几天以后就是宫宴,受邀入宫的命妇们早早来到东灵门外,等待内宫传见。
  就在这几日间,祝琰有孕的消息才从蓼香汀里传出来。
  嘉武侯夫人不由后怕,嗔怪祝琰瞒着这么大的事,日日奔走,里外操持。又不由暗疚自己粗心,未能及时体察到她的身体状况,令她如此冒险。
  宫宴便由嘉武侯出面拒了。
  当天入宫后的情况,祝琰还是听宝鸾转述的。
  “皇后娘娘脸色差得很,盖着好厚的铅粉也遮不住疲色。听说自打怀孕,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比从前还瘦弱。到底是年岁太小,这两年遇得事儿又多……好在祝家三姑奶奶跟乔家姑奶奶们时常入宫伴着,倒能解解闷儿。”
  “太后娘娘没出席,还称着病,母亲跟几个老夫人们被特准去坤和宫里问了安。出来时大家的神色都有点凝重,听说是太后病重,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歌舞杂耍再热闹,却没几个有心思瞧的,大伙儿心里都明了,如今情境不一样了。皇后娘娘年纪小,身边又没有长辈娘子帮衬,乔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腿脚的毛病越来越重,不方便进宫。我瞧曲侍郎家的二娘子,像是有心想把家里的大姑娘送到娘娘身边儿。”
  宝鸾觑着祝琰的神色,说得委婉,“似乎想走一走咱们三姑奶奶的路子。”
  她说的三姑奶奶,指的便是祝瑶。祝瑜自打“移”去庄子里养病,祝瑶这个名义上的皇后三姨母就被推到台前来,被各家夫人们捧着哄着,抬举着身份。乔家虽有两位正经姑奶奶,但年岁轻,一个刚成婚,一个还在闺阁里,自然不比祝瑶走动方便。如今乔皇后有孕,太后退居西宫,赵成以战事未平无心后宫的由头停了春选,那些个削尖了脑袋想把闺女送进宫挣前程的人家,便把注意打到皇后身上来。
  都知道乔翊安不好惹,但乔皇后不一样,她年纪轻,脸皮薄,又怀着孕,若能把闺女送到她身边“说话解闷”,总有能撞见皇上的时候。
  皇上是个少年人,对外再怎么道貌岸然说无心后宫,但眼瞧着个娇艳艳的女孩子在身边,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又如何会不心动?
  皇上后宫如今只有皇后一个,但凡抬举了哪家女子,按情分资历,将来位份都不至太差。
  利益当前,脸面自然算不得什么。
  不仅祝瑶,就连她夫婿跟婆母那头,也处处给人抬举着。
  听得这些消息,祝琰有些头疼。
  这几年她们姊妹几个日子都安稳下来,祝夫人也不再搅风弄雨掺合她们后宅的事。自打祝瑜遭遇那场火灾过后,祝夫人更是沉寂了好一段时间,她受得打击不小,大病了一场,开始跟人学着醉心求神问道。倒也安宁无虞。
  可如今有人想走祝瑶的路子安插人进宫,动静还不小,就算祝瑶尚还看得清局面,就怕祝夫人又活了心,一味的要强逞能。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争强好胜一辈子想冒尖儿,想别人高看自家一眼。
  这事儿若是给她知道,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雨来。
  祝琰决定找祝瑶来敲打一回,要她千万别妄图插手宫里的事儿。
  如今的乔翊安,可不是当年那个“祝家的好女婿”。
  他位极人臣,手段通天,绝不是祝家能得罪得起的人。
  夜里宋洹之回来,一身酒气。
  嘉武侯伤重,这回入宫只坐了半场,后面他和几个臣子被皇帝宣到勤政殿说话,留宋洹之在宴上,被围着敬酒。如今太后还政,杨家避朝,嘉武侯父子在战场上历经几番生死,从问罪之囚到嘉赏之臣,可见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又有同乔家的旧日情分在,自然也是众家攀附巴结的对象。
  他素来自持,甚少有饮醉的时候,今日实在推拒不过,足饮了三五壶。
  在外头尚还勉强维持着姿态,还亲自将嘉武侯夫人送回了上院,喝了盏解酒茶才回来。到了房里,醉态便掩不住,祝琰命人把他搀到浴房,回身吩咐霓裳去取换洗衣裳,又命梦月去厨上吩咐解酒茶。尚未回转身,背后就贴压上一具滚热的潮湿的身=体。
  携着皂香的水珠沁到衣裙里,弄湿了背脊上一大片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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