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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妇 第118节

  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息了声,奇异的是仿佛就连隔壁痛苦不堪的幼儿哭声也停了下来。
  老夫人赤红的双眼里渐渐渗出了期待。
  她声音软下来,颤巍巍牵住儿子的袖角,“翊安,兹事体大,关乎乔氏后嗣,不可……再妇人之仁……”
  她几乎是哀求了,声音里有嬷嬷们从未曾听闻过的软弱与依赖。
  要强了一辈子的乔氏夫人,终是老了。
  如今公府的天,是眼前这个,身姿颀长,挺拔朗俊的男人。
  乔翊安没有朝祝瑜看,他脚步未停,不轻不重地从母亲手里挣脱了袖角,掠过众人向外走去。
  “你跟我来。”
  淡淡的一声吩咐,没头没尾没有称呼。
  祝瑜轻嘲地一笑,朝老夫人敷衍地施了半礼,挺直腰背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夫妻一场,他很了解祝瑜。
  她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老夫人,甚至故意想要犯下更大更卑劣的罪。
  如果当面气死了婆母,是不是便更能遂了她的心?
  雨还在下着,自有从人撑伞迎上来,一前一后分别遮住夫妇二人。
  乔翊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朝前走,祝瑜一言不发的跟着。
  天是灰沉沉的,大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没。
  嘈杂的雨声叫人心烦意乱,衣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时有不识相的水滴溅到眼皮和脸颊上来。
  走出半个庭院,掠过西边花园长廊的一瞬,乔翊安猛然回过头来,一把掀翻侍人为祝瑜遮雨的伞。
  侍婢一声惊呼,被他身边更有眼色的从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祝瑜落在雨里,水珠沾湿她的鬓发,顺着额角和脸颊淌下来弄花了妆容。
  乔翊安盛怒着,按住她窄窄的肩膀将她狠狠推撞在廊柱上。
  祝瑜吃痛地蹙眉,脸上挂着的笑意终于卸下。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反手掐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必再收着力气。
  这可恨的不知足的女人,不若就这样死在他手里。
  也许他便能释然,便不必再受长久以来不上不上说不出口解释不清的折磨。
  这是个由他引领教导着、悉心栽培着、小心呵护着成长起来的女人。
  从一个无知倔强出身不显的少女,到内外应对自如精明能干的贵妇。
  十一年。
  十一年夫妻。
  十一年嬉笑怒骂,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相互扶持。
  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孩子都这样大了,长女甚至做了皇后,他巴巴地捧着一品夫人的诰命送到她面前。
  祝瑜雪颈被他攥在手里,因呼吸艰难而涨红了脸,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生理性的泪花,发出难以忍耐的呜咽。
  可她心里竟是愉悦的。
  那种终于能够报复于他,在他心口戳上一刀的复仇般的快意。比起对死亡的恐惧更甚。
  她早就不在意了。
  名分,地位,声誉,爹娘,甚至她自己。
  死有什么可怕?
  只要不必再日日面对他,面对这个叫人心烦意乱的家。
  面对那些莺莺燕燕数不完的麻烦事。
  面对不属于她的孩子在她膝下一声声喊她母亲。
  乔翊安收紧了手掌,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知道她不怕死。
  她什么都不怕。
  多年来冷言冷语,哪曾像旁的女子一样对他服过软?
  外面无数的人小心翼翼瞧他的眼色,卑躬屈膝的讨好渴求他一点点的爱怜。
  可她呢,她呢……
  当初他喜欢上的,难道就是这份与人不同的不驯吗?
  他瞧她在他身边一点点成长、成熟,在外人面前威仪日渐深重,他心里的欢喜一日日更浓。
  可他终究也只是个不能免俗的寻常男人。
  他也同样喜欢被女人仰望着,倾慕着,温柔的伺候着的滋味。
  他在她身上得不到,便向外寻找……他看来风流无度,可也是有底线的。
  他身边莺燕红粉从来不缺,却也从来没在她过门后将任何人抬进门来。
  他很清楚,她是她,她们是她们。
  是云氏……云氏跟别人不同,所以她不高兴么……
  乔翊安眼底蕰着的怒意渐渐消缓,他闭了闭眼,手上放轻了力道。
  祝瑜掩住脖子偏过身去咳嗽起来。
  她听见雨声里,乔翊安低沉的向她解释:“云氏……是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我不收容她,不留些把柄眼线在身边,他们不会放心……”
  第114章 不安
  是的,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答案。
  如果早些说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误会,浪费这么多年的光阴?
  其实不尽是为了权势,也存了与她斗气的私心。
  她与李肃不清不楚,由着那下贱奴仆收着她的东西,与她同进同出,他甚至都忍下了,愿意相信她没有生出外心。甚至没有赶尽杀绝,给他们再一次机会。可他们却在几年后仍私下往来,在寺庙里偷会……
  他是个男人,是个生来就体面,从来只有别人攀附讨好他,绝没有他去纡尊降贵委屈求全的道理。
  他刻意不说破云氏的来历,自成婚后头一次在大事上瞒了她。
  他想激她吃味,想要她因他而妒忌,他宁愿她大哭一场扑在他怀里又踢又打,也不愿见她冷冰冰如避蛇蝎般疏远自己。
  可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没给自己留后路,也没有给他留后路。
  她就是仗着他宠她爱她,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那孩子当众出了问题,太医判定是吃坏了东西,话说得虽委婉,可今日参宴的宾客哪个不是人精?
  小小幼童牙齿都没长几颗,他还能吃错什么东西?
  他养在祝瑜膝下,认祝瑜做母亲。
  这府里府外她手握权柄,所有人听命于她,敬畏于她。
  她连多年经营的贤名都不要了,不顾乔氏祝氏两家的体面,走上这样一条决绝的路逼他做选择。
  消息不日就会传到宫中去。
  不仅是乔老夫人容她不得,只怕宫里那位也不会答应……
  是,他可以为她多做一些,忽视母亲的逼迫,扛住上头的施压,也不过是多花些功夫,损失些多年经营的好处,多用些耐心,多服低做小哄哄那些人……
  可他太了解她了。
  走出今天这一步,她是怀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即便他肯包庇她,护佑她,她也不是不肯就此罢休的。
  在争吵时她无数次说出过那句话,求他给她一条生路让她走……
  如果这次不能成,她必还会做出更疯癫十倍百倍的事来。
  她彻彻底底,明明白白,不要他了。
  真可笑,不是吗?
  雨水冲刷着廊檐,数不尽的水珠溅在他的脸上。
  冰凉凉的,打得肌肤微微生痛。
  他紧抿住唇闭了闭眼睛。
  当初是她擅自闯进他的生活,做了他的妻子。
  如今却又是她,率先一步决定离开。
  祝瑜听了他的解释,眸光有那么一瞬,闪烁了。
  她猜测过这个可能。
  多年同他并肩站在权位高处,她也懂得些许君臣诡谲。
  她想过也许他是有苦衷的。
  可是,不重要了。
  即便没有云氏,也会有旁人。
  她告诉自己,她入门晚,没有资格去吃醋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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