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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妇 第63节

  一行人到了上院,韩嬷嬷快步迎了出来,“奶奶,夫人跟二爷他们都等您呢。”
  院子的青砖被水冲洗过,水污已经结了一层冰碴,有浓重的血腥味。
  祝琰朝地面瞥了眼,点点头,随韩嬷嬷跨步入内。
  杜姨娘站在外间地上,瞧模样刚刚哭过,正朝外走。祝琰与她打了声招呼。宋洹之坐在炕对面的椅子里,闻声抬起眼,目视她缓步而近。
  屋中气氛冷凝,老夫人少见的在座,身边陪坐着嘉武侯夫人。
  瞧见祝琰,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祝琰行礼后方走过去,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腕,轻抚道:“孩子,你受委屈了。”
  祝琰摇摇头。
  嘉武侯夫人歉疚地道:“我一直不知,芸儿那孩子竟然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若不是二媳妇儿机警,没有饮那杯茶——我真是后怕。”
  她站起身来,向老夫人请罪,“是我理事不严,治家无方。以致叫书晴、二媳妇儿先后被人算计,几乎酿成大祸,实在愧对母亲对我的信赖和托付。”
  老夫人摆摆手,“罢了,虽是你侄女儿,毕竟不是你教养大的,她错了心思,怪不到你身上。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依你瞧,该怎么跟陆家提一提?”
  意思是,事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
  嘉武侯夫人也正为此为难,“陆老太太身子骨不健朗,这回本就是为了冲喜……”
  老夫人嗤笑一声,“施计对付我宋家的主子奶奶,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过太平日子?把侯爷的脸面放哪儿,把宋家的体面名声放哪儿?今儿是琰儿自己聪慧,没着了人家的道,不代表这些歹毒事他们没做。若就此大事化小,往后是不是谁都能在宋家头上踩一脚?今日若给他们算计了去,咱们家里头上上下下,还能不能抬起头来做人?”
  嘉武侯夫人涩声道:“母亲说的是。”她想起来就不免后怕,洹之的妻子险些给人泼了污水,这不仅仅是要毁了祝琰,甚至是、想毁了整个侯府的声誉。
  “陆家那边,我会跟陆夫人交代一声。”嘉武侯夫人瞥了眼宋洹之,“郢王府那边……”
  宋洹之左手撑着额角,淡声道:“已叫人将方才审出来的供状,抄送郢王。还要劳烦母亲进宫一趟,面见皇后娘娘。”
  嘉武侯夫人膝上颤了颤,几乎坐倒。祝琰上前搀扶住她,轻声说:“我没有受戕害,家里怎么处置我都没意见。只是嫂子受心魔所困,癫狂若此,我担心……”
  老夫人道:“淳之一世清明忠义,不能毁于此妇身上。”
  **
  祝琰同宋洹之并肩走回朝蓼香汀。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了雪,白色的碎屑纷纷洒洒落在肩头,没入银狐裘的毛针中去。
  “二爷怎么会来?”他公务在身,明明说过五六日后才回来。
  宋洹之伸臂轻拢着她的肩,沉声说:“清早才接到玉轩的快信,便加紧往回赶,还是迟了少许。”
  祝琰笑了笑:“那玉轩一定也告知了二爷我的打算,明知道我不会着了他们的道,又何必赶得这样急?等我把人捉了,再交给二爷审就是。”
  宋洹之沉默片刻,侧过头去打量着她的表情,许久方道,“你不恨、不怨吗?”
  祝琰垂眸想了想,“说恨,谈不上。我对她们本就没什么感情,不会奢望她们一定要和善待我。不过是嫁给了二爷,才同她们有了来往,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亲缘关系。但我心里是有怨的,不仅仅是怨,更多的是觉着悲凉,我这一生不曾与谁交恶过,即便是我祖母那样的性子——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嫁给二爷,是我错了吗?”
  宋洹之说不清心里酸酸涩涩是何滋味,他拢在她肩上的手收紧,抿唇道:“世间的恶很难说。几个月前,我也曾为宋家上下一心亲热和睦而倍感宽慰,如今再看,只觉可笑至极。兄长走了,嫂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来过往谢氏对书晴的恩义,不过是苦心经营的算计,而嫂子也早已参涉其中。说到底,是我识人不清,累你受罪。”
  他停下来,抬手抚了抚祝琰额发上落着的轻雪,“我想到他们今日对你施为的手段,就觉得心惊后怕,如若你当真受了冤,我……”
  想到那种可能,他就像被人攥紧了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祝琰替他抚了抚前襟的褶皱,“嫂子她们——二爷会怎么处置?她毕竟是大哥的遗孀,我总担心会被人做文章。”
  到了现在,她考量的还是整个嘉武侯府的名声和安危。
  宋洹之哂道:“勾连皇子,挑拨朝局,有这样的遗孀,岂不辱没了大哥声名?我这回外出,已拿了实在证据。只要人出了嘉武侯府,自有人来与她清算过去。”
  他顿了顿道:“至于谢氏——”
  想到谢芸,眼底闪过一抹深浓的厌恶之色。
  祝琰苦笑了下,“今日晨早,我给了她许多回机会,只要她肯及时收手,事情不见得做绝。可惜,她没有领我的情。”
  宋洹之叹了声,“过了今晚,陆家冲喜目的达到,至于谁做陆三奶奶,原就无关紧要,你也不必再为此人烦心。”
  他抬手抚了抚祝琰的脸颊,“冷不冷,先送你回去?”
  祝琰抓住他的手,“二爷去哪儿?”
  他笑了笑,“陆三还在外头等着替他新婚妻子求情,我去见一见。”
  祝琰点点头,有一些话,藏在心里头不知该对谁说。
  其实见到陆猷站在门前的那瞬,她是有些艳羡的。
  谢芸即便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可还会有个人,愿意忽略她所有的坏,眼里只看得到她的不得已、她的好,愿意替她担着罪责,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愿意为了她,低声下气的来求别人……
  那是她此生从未曾得到过的偏爱。
  **
  祝琰睡得不太好,夜半时分从梦中醒过来,发觉自己眼角一片冰凉的水痕。
  她梦见自己小时候,迫不得已离家的那个深秋。
  大船航行在海上,黑色的巨浪冲击着船舷。她怕的厉害,想扑进谁的怀里躲一躲,身边只有两个比她还年幼的小丫头。她咬着牙,在令人心惊的海浪声中祈祷风浪快快止歇、太阳快快出来……
  背后有人靠近过来,拥住了她的身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软薄的皮肤上,体温是热的,肩膀宽厚,臂弯紧实。
  “怎么了?”含糊的男音,宋洹之闭着眼睛将她锁在怀里。
  祝琰摇摇头,想到此刻在黑暗中,他瞧不见。张开嘴轻声道:“无、无事……”
  声音嘶哑,竟是哽咽住了。
  他抱着她,抚了抚她的发顶,“别怕,别怕……”
  祝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依偎在他身前。
  就这样吧。她告诉自己。
  告别过去所有的不愉快。
  也该是时候重新振作起来。
  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
  郢王夫妇连夜就上了门。
  他们与嘉武侯夫妇有过怎样一场交谈,祝琰不清楚。
  次日一早,她在上院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葶宜。
  葶宜穿着昔日的大红宫装,头发梳成弯月髻,缀着赤金镶珠的步摇,平静地坐在炕前椅上。她对面炕上,坐着沉默的郢王妃和嘉武侯夫人。屋里还站着四个婆子,看起来像是皇宫里有地位的女官。
  郢王府的人守候在外,几个大箱笼收整好,尽堆在院外。
  嘉武侯夫人瞧上去像是一夜未眠,整个人憔悴不堪,听说祝琰来了,疲惫地朝她点点头,“皇后娘娘亲自下旨,派人来接你嫂、来接葶宜郡主回去。”
  葶宜站起身,走向祝琰。
  “二弟妹。”她开口,唤着旧日的称呼。
  “娘要我将这串钥匙交予你。”她手上捏着一串铜锁匙,有些已经铜锈斑斑,传了几代人,今日,交到新任的宗妇手里。
  祝琰下意识瞥了眼嘉武侯夫人,见后者朝她颔首,这才迟疑伸手接过。
  “往后,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葶宜笑了下,苍白的脸上染着胭脂,仍掩不住久病未愈的虚弱。
  “过去种种,如烟如尘,你应当相信,我不是为了针对你。”葶宜含笑说完这句,朝她身后看去,“二弟还不进来么?我就要走了,连最后一面也不愿见?”
  宋洹之缓步走了进来。
  晨曦透过窗纱拢在炕前,瞧来是暖融融的一片。可外头却是寒风凛冽,他肩头还沁着霜雪。
  葶宜掠过祝琰,几步走到宋洹之身边,“你兄长去后,家里就只得靠你了。”
  宋洹之抿唇没说话。
  郢王妃不耐地打断她:“葶宜,宋家已与你无干系,昨夜宋二爷代兄休妻,又有宫中太后懿旨,着你即刻返家。还说这些做什么?”
  葶宜摇摇头,笑道:“娘啊,我做过的事,既然做了,就不怕人家知道。既被人知道了,也就一定笑着承担我该承担的后果。”
  郢王妃沉眸不言语了。
  葶宜向宋洹之伸出手,“我听说,你兄长随身戴的那块玉佩,在你那儿,能不能留给我做个念想?”
  那枚虎形佩,兄长交代,要交予他的孩儿。
  宋洹之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何必多言?郡主还请——”
  话音未落,面前的葶宜陡然翻起左袖,右手一掀,持刀在手,毫无预兆地朝宋洹之刺去。
  事发突然,众人都给这变故惊着了,祝琰离两人最近,想要过去扑救,却也根本来不及。
  眼看刀尖刺向宋洹之心口,葶宜使尽全身力气挥出一这刀,连刀带人毫不保留地朝他倾去。
  侍婢手里的茶盘噹地一声摔碎在地。
  “葶宜!”
  “洹之!”
  众人惊叫起来。
  宋洹之伸掌钳住刀刃,抵住了这一突袭。
  葶宜咬着牙想将刀从他手里抽出,却如何都不能够。
  宋洹之嗤笑一声,手腕一甩,葶宜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仰起头,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目眦欲裂地瞪视着他,恶狠狠地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是淳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明明你也该去,明明你也该在那里。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软蛋,你除了躲在你兄长身后做乌龟,你还会做什么?”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淳之何至、何至惨死!”
  “要不是你们!我的孩子如何会失去!”
  “葶宜你疯了!”嘉武侯夫人惊叫道,“快把那把刀拿开!”
  宋洹之手掌攥着刀刃,浓稠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斑斑点点洒落在地上。
  祝琰走上前,拿帕子替他裹住手掌上的伤。宋洹之朝她点点头,将她回护在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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