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 第39节
书意刚刚哭过,红着眼睛迎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二哥醒了,有知觉了。”
祝琰点点头,门从里面打开,婆子含笑撩开帘子,“夫人叫二奶奶进去。”
午后暖融融的光照在青色的窗纱上面。祝琰走近了,靠近床边,瞧见男人苍白瘦削的脸。
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深浓的影子。
嘉武侯夫人拍拍祝琰的手,“你陪洹之说说话,别太忧心,周太医瞧过,说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屋中人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祝琰和宋洹之。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被轻轻握住。
他侧过头来,掀开眼,瞧了瞧她。
干裂的嘴唇张开,唤她的名字。
“祝琰。”
本沉静着的那颗心骤然缩紧,干涸澄澈的眼底盈满滚热的泪。
满腔的委屈酸楚,满腔的倔强不甘。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忧心和不安冲垮了好不容易竖起的心墙。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冷静从容的推开她伸出的手掌,一次次留她独自禁步在空荡荡的房间。
这一刻瞧着他惨白虚弱的样子,她却连狠下心肠,甩开他都做不到。
第35章 回溯
宋洹之昏迷了很多日,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曾见过祝琰。
二十一岁那年初春,年关刚过,兄长于雁南关击散北戎、西鹄两路联兵,夺得大胜,加赐抚远将军。
天齐峰白云观中桃花初绽,他受兄长托付,护送母亲和长嫂上山烧香。
客院回廊前,母亲遇见宁毅伯夫人,一同去往内堂说话。
他在院子里等待的时候,隐约明了了今日要他前来的用意。
不多时,果然有人来请他。朝内堂走去的一瞬,瞧见半卷的竹帘下一片青色的裙角,逃也似的躲进了屏后。
那一年祝琰年岁尚小,远还称不上女人。
初见的印象,不过是半透琉璃屏上映下那团圆融的影子。
那一年宋洹之放弃进学,没有参加当届春选,顺从家中安排,在宫内司捐了个皇城守卫的闲缺。
同僚几乎都是各家找门路塞进来的子侄,多数骄逸浪荡不成器,不是读书的料,走不得科选这条路。
每日辰时校场操练,只他一个风雨不误,旁的公子或是找下人顶缺,或是打点教头抹掉记录。宫内勤武殿营房里傍晚时才能见得七、八个人影,往往已在中午吃了顿酒,围坐在炕上扯闲篇。
这些个世家纨绔最懂玩乐,酒家戏楼,教坊赌寨,日日留连。宋洹之坐在外堂门前擦拭阖营的箭戟,耳畔便听得帘子里头那些带着醉意的浑话。
说天说地,说市井风致,说宴会时局,说的最多的,是女人。
上到宫里的妃嫔娘娘、宫外的夫人千金,下到教坊魁首、戏班红牌,甚至天桥边当街卖唱的盲女。
那时的宋洹之,是被迫放弃满腔热血抱负,郁郁不得志的人。
那些听来的帐中艳趣,如盛夏擦过耳际的一缕热风,不过些微烫了一下肌肤便散了。半点未留心上。
数年之后,祝家托宁毅伯夫人上门做说客,婉转表达希望尽快完婚的意思。
闺中姑娘留到十八岁,已算是晚嫁。
距祖父三年丧期,也已经过了两载。母亲重提婚事,他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门婚事,订了好些年了。
这些年里,见识过兄嫂的蜜里调油,更多的是争执吵闹。
兄长性子明朗,又处处容让,日子仍是过得鸡飞狗跳。
他对成婚没向往,不过随波逐流,任由长辈们推着走。
第二回 见着祝琰,是在南迎的路上。
那日下着大雨,阴霾的水雾里看见侍婢扶着她的手下车。瞧不见容貌,不过是个背身的影子。
一截细腰裹在沉色的裙子里,撩裙腾转,修长的颈微垂,有了女人成熟娇娆的风致。
宋洹之瞥了眼,再未朝她瞧。
她也婉顺,没一回逾矩凑来与他聒噪。
——他最是害怕女孩子上来没话找话说,送茶递水,嘘寒问暖,熏得一身浓香,妆饰厚重的粉脂,红蔻丹的长指甲,几句话不应便恼了,一声声吊着嗓子细哭,要人费心的哄。
家里女眷多,时常在屋子里坐会儿便闷得透不过气,念着骨肉亲情,尚需得托衬容让。对外头的女子,便没了这样的耐性,半点不愿花心思迁就。
换句话说,祝琰的身段作态,适当的沉静端庄,恰在他的审美上。
第三回再见,便是夫妇头一晚睡在帐子里。
他躺在枕上,耳中听着身侧匀淡的呼吸。念着她往后的身份体面,念着自己的责任立场,念着好些人的叮咛托付,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所有从前听来的那些东西,图册上瞧过的画面,一拥浮上来。
也有几分酒意,咬着牙根把人拢到了身边。
——
比所有道听途说来的触感还绵腻温软。
天生柔滑而微凉的肤质,仿佛吸附着手掌,几乎移不开。
心下乱跳,面容绷得更紧,蹙着眉,他硬起心肠覆上。
那张芙蕖一般明艳的脸撞进眼底。
宋洹之第一次发觉,就算他再怎么清高桀骜,自命不凡,美色在怀,他也会化成一个只想欺弄-女人的混蛋。
这一认知让他蓦然生出几分自耻。
怀中人疼得呼吸都缓了,紧咬着唇,瞧来像是受不得。
他飞快退出来,一翻身逃出了帐子……
**
祝琰无论名分还是实质,都是他的唯一。
对着一个性情合他心意,容貌挑不出缺陷,德行没有瑕疵,令他在床笫事上极其愉悦满足的女人,便他再如何自欺,又怎可能半点不心动。
只是这份情感来得尚浅,初萌芽星点苗头,生命中最瓢泼的一场大雨无情袭了上来。
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
这份浅薄的喜欢,在他不尽的自毁自厌之中消磨。
兄长的死是他心上一道难愈的疮疤,不碰不触尚泛着疼。他不想见任何人,也没脸去见任何人。一面是祝琰和孩子,安妥温馨的岁月。一面是悲风苦雨,因他而痛不欲生的至亲。他如何选?
是自私的成全自己一人的圆满,还是尽竭心力,弥补他闯下的大祸?
但无论怎么选,兄长,他活生生的兄长,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晚在城外杨花林里,一箭被刺透肩骨那瞬,他第一次得到了解脱。虽是稍纵即逝,却在刹那间就贯通了混沌的魂魄。
肉-体上极致的痛楚,仿佛能消融几丝,缠裹依附在骨缝中,那挣不开的悔疚。
他任由灵魂放逐在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幻境里,游走在忘川彼岸开满荼蘼的道上。
如若醒不来,兴许,便不必再惭愧下去。
而后,他听见一个又一个声音。
嘈嘈杂杂,虚幻和现实交织,生和死缠绕在一起。
他在纷乱的人群里看见一张侧脸。
她远远立在人群之后,悄然擦去眼角的泪痕。
他看见她扶着肚子难受地蹙眉。
——这个女人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她不欠宋家。
也不欠他。
她应有甜蜜的日子,幸福的人生,她原该被人捧在掌中悉心的疼宠。
她是那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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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宋洹之轻握住她的手。
他还在发高热,已经五六日了,伤口里染满铁锈,周太医用小刀贴着创洞剜去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般一动,痛得嘴唇轻颤。
但他不想松开。
他哑着嗓子,艰难而无力的唤她的名字。
“祝琰。”
垂下眸子,瞥见他失了血色,发颤的手,青色的血管明晰地盘踞在手背上。
掌心带着不自然的滚热,像一团融融的火,要将她微凉的指尖化在其间。
她俯下身,坐到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