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荀风不得不出声,唤了一声:“清遥。”
“坐。”云彻明朝他看来,放下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擦了擦书页边缘。
荀风在云彻明对面落座,不知为何,不敢对视,眼皮下垂,望着自己衣摆上的云纹。
“憔悴了些。”云彻明问:“一个人睡也睡不好吗?”
荀风:“……”
“我这里有安神的香,一会儿拿些走。”
荀风咽了口口水,终于抬起头,目光撞进云彻明的眼里,悻悻道:“不用。”
“哦。”云彻明淡淡道:“如今连我的东西也不想见了。”
荀风:“……!”
怎么回事,今日他们主仆说话怎都夹枪带棒的。
荀风擦擦额角冷汗,赔笑道:“清遥说的哪里话,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云彻明没说话,把册子递给荀风:“你点点。”
荀风翻了两页,没看明白:“这是?”
“当年我们两家说好了,分一半云家财产,作为你娶我的条件。”
怪不得白景父母愿意定下两个男人的娃娃亲,原来是有钱拿,可惜,白景不知所踪,泼天的财富被他荀风得了。
荀风捧着册子,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强忍喜色,表面还推脱几番:“哎呀,这都是老一辈的约定了。”
“既然说了就要做到。”云彻明转身从柜里取出个红棕色盒子,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地契和商铺还有一些银票,收好。”
荀风打开盒子看一眼,激动的心脏怦怦跳,天爷,满满一盒子!得值多少金叶子!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有命才能花。
荀风抱着盒子,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诗选。
“我寻你来,还有一事相商。”
荀风此刻心情十分愉悦,笑眯眯道:“但说无妨。”
云彻明:“娘这两天头痛症又犯了,病中还不忘关怀,我们,我知道你现在还别扭着,但娘那边……”
“明白了。”荀风心中明镜似的,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
云彻明点点头:“晚上娘喊我们一起用膳,别忘了。”
反正还下着雨,左右无事,荀风应的干脆:“好,我不会忘的。”
要事说完了,屋内忽然静下来。
檐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起初是密匝匝的急声,不知何时缓了些,成了断断续续的“嗒、嗒”声,落在窗棂上,衬得屋中越发静谧。
荀风一门心思数契纸的张数;云彻明却没再翻书,像是在琢磨什么。
半晌,云彻明才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雨还在下。”
荀风‘嗯’了一声,暗暗计数,十八张,十九张。
“雨天地也湿滑。”
荀风又‘嗯’了一声,还在数,二十三张,二十四张。
云彻明抿了抿唇:“身上打湿也难受。”
荀风终于回过味来,停下动作,似笑非笑看着他,云彻明耳尖有点红,眼神躲躲闪闪的:“别走了。”
“清遥。”荀风久违的感到兴味,他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问:“你这肚肠几时变得九曲十八弯?”以前的他端正,规矩,想不到还有这一面。
云彻明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勉强你。”
荀风眉梢微挑,柔声道:“不勉强,我愿意和你呆在一处。”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冲刷天地间的尘埃与污浊。云彻明与荀风相距不过半米,抬眼时,目光能轻易撞进对方眉眼,这样近的距离,让云彻明心底忽然漫上一阵感激——感谢这场及时雨,让他留在他身旁。
也许这场大雨,可以冲刷掉他们之间的龃龉。
暮色浸着雨气漫上来,檐角垂落的雨线渐渐织成密网。
荀风撑开油纸伞,伞面是陈年的桐油布,印着疏疏落落的白梅,雨珠坠在梅瓣纹络上,滚到伞沿,断线似的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摆。
“清遥,来。”
云彻明微微低头,挤进这方小小的遮蔽。
两人皆是身形挺拔,伞下空间顿时局促起来,云彻明还记得荀风不喜男子接触,始终隔着半拳距离,右肩很快被斜飘的雨丝浸得发凉,衣料贴在皮肤上,泛起细弱的寒意。
荀风眼角余光瞥见那片深色水渍,拉了云彻明一下:“过来些,你身子弱,不能淋雨。”
云彻明眼尾弯出浅淡的弧度,往里靠了靠。
“我来撑伞罢。”云彻明抬了抬手,却没料荀风的指腹先擦过他手背,带着些微的凉意,紧接着,伞柄的竹纹硌在两人掌心之间,他的手竟被荀风半握着覆在了伞柄上。
雨声太大,荀风方才没听清云彻明说什么,他又比自己高,撑了一会儿胳膊酸,想换个手撑,没想到……
分明是凉的,荀风却被烫到了一样,着急忙慌把伞往云彻明手里塞:“给你。”
云彻明接过伞,侧目看他,“别走太急。”
荀风一哂,放缓脚步,和云彻明并肩而行。雨丝落在伞面上霹雳啪啦响,他能闻到云彻明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雨里的青草气息。
两人离得太近,胳膊偶尔会蹭到云彻明的胳膊,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痒意顺着皮肤往上爬,让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荀风觉得这痒是不舒服的痒,是他厌恶和男子接触的表现。
一阵风裹着雨丝吹来,荀风下意识往云彻明这边靠了靠,这下,手肘实实在在抵上了他的胳膊。那触感温温的,弹弹的,让他瞬间僵住。
荀风慌忙想退开,云彻明却轻轻按住了他,声音响在耳畔:“别动。”
“风大,再退就淋着了。”
后悔,无比的后悔。
他为什么要让白奇梅觉得两人恩爱就和云彻明同撑一把伞啊!
风雨飘摇,伞下有一处安息地。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雨雾晕得模糊。
“景儿,难为你了,那么大的雨还来看我。”白奇梅面色透着病中的苍白,眼底却亮着笑意,握着荀风的手时,指腹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荀风一愣:“不是娘让我们来……”话没说完,他已明了,狡猾的云彻明!
云彻明咳了一声:“娘,您不是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白奇梅何等通透,当即笑出了声,打趣道:“没见我也不想,但是有人想,这个人是谁啊?景儿,你知不知道?”
荀风见云彻明耳尖都红了,故意拖长了语调:“可不就近在眼前。”
云彻明抿着嘴不说话。
白奇梅好生稀奇,左看右看,感概:“我儿终于开窍了。”
荀风担心云彻明面皮薄,挂不住,赶紧岔开话题:“走了一路腹中空空,快用膳罢。”
“好好好。”白奇梅点头:“你们一来,我也有胃口了。”
荀风早早注意到白奇梅头戴抹额,关心道:“可找郎中看过?”
“不碍事,老毛病了。”白奇梅摆摆手:“一换季就头痛,没法治,好了,不说这个了,吃饭。”
吃过饭,荀风陪着白奇梅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檐角的雨线渐渐稀了,才起身告辞。
天彻底黑了,云絮被夜风拨开,月亮越过乌云跳出来。
清辉洒在云彻明肩头,他忽然转头,望着荀风:“跟你打个赌,如何?”
荀风来了兴趣,“赌什么?”
“若明天是晴天,我们一起去郊外狩猎。”
“若是阴天或雨天呢?”
云彻明道:“一千两白银。”
荀风欣然应道:“好,我跟你赌。”
回到知止居,两人在岔路口站定,云彻明问:“要不要安神香?”
荀风咧嘴笑道:“不,今晚一定好眠。”
翌日,晴空万里,艳阳四射。
云彻明缓缓笑了,眉眼染上一层金粉。
第41章 隐隐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风传竹隙, 鸟鸣啾啾,云彻明屈指拂过弓弦, 指尖一碰便弹起细微的振响,像极了他此刻按捺不住的心,手在弓上,目光却黏在院门口。
银蕊瞧得分明,打趣道:“时辰还早,景少爷估摸才起呢。”
云彻明抿了抿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箭杆上的缠绳,羽箭在掌心转了半圈,又轻轻搁回原处。
银蕊在一旁偷笑, 之前的家主虽厉害,可冷冰冰的, 像高台上的菩萨, 遥不可及,自打景少爷来之后, 终于有点活人的样子,会笑, 会期待,会生气。
“家主, 不然奴婢去问一声?”天麻麻亮,家主就起身了, 弓箭擦得锃亮,给白景备的甜糕还温在灶上,哪是等,分明是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