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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55节

  裴迹之话语到最后几乎轻飘到自己都听不见。
  大哥斩首的时候,他去送了。
  他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背后,在茫茫人海里,大哥一眼就看到了他。
  就只看了那么一眼,大哥低下头,隐隐浅笑。再也没有抬眼看过他。
  大哥去掉了华服锦袍,玉带金冠,只剩下那张有几分和他相似的脸。
  繁华锦绣皆是一场空。
  赢的时候畅快一时,输了之后痛苦终生。
  沈亦谣肩膀一松,在冷风中转回身,回抱住裴迹之。
  “没事的,我不想你入仕。不入仕也没关系的。”
  但官不做,书还是要读的。
  第二日,沈亦谣就抱着九经,往熙春阁案台上一码!小手一拍!
  裴迹之的旧书被惊起一圈飞灰。
  “来!我跟你一起学!”
  裴迹之带着迷迷瞪瞪的眼,从床上坐起来,转头一看,窗外的天还是一片漆黑。
  两眼一闭,往床榻上斜斜一栽,“我不活了!”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二郎。”沈亦谣走到床边来拽他胳膊,小身板拉得整个后仰。
  “我只知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裴迹之伸手拉住沈亦谣手腕,一把把她拽到怀里。
  手揽住她的后背,在她腰间后背上下逡巡,“先陪我睡一会儿,夫人。”
  “睡屁!起来念书!”沈亦谣一巴掌拍上去。
  裴迹之在第三次看书偷偷打瞌睡,被沈亦谣乱拳打醒以后。
  终于忍不住求饶。
  “我去。我去国子监上学。”
  “你现在还能回去上学吗?”沈亦谣从手里拿着的书背后抬眼看他,眼神凌厉。
  “能。”裴迹之缩起脖子讪笑,“昨天那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沈亦谣坐在桌案前,第一次看到裴迹之不拖泥带水,快速整完一身行头,出发去上学。
  “我等你回来啊。”沈亦谣抬起手臂朝裴迹之招手,欣慰点头。
  “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裴迹之刚迈到门边,突发奇想,脚又伸回来。
  沈亦谣愣了愣,“我行吗?”
  “行啊。”裴迹之桀桀一笑。
  一想就觉得好玩儿。
  他让醉月给沈亦谣找了套他多年前的旧衣裳,束了男发。
  穿着青衫,外头罩了个斗篷,腰板挺拔笔直,更显出几分清秀。
  眼里闪闪发亮,兴奋得脚步像在地上飘。
  他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两口。
  上哪儿找这么可爱的夫人去。
  不对劲,很不对劲。
  柳襄在背后观察了半天,今天的裴二竟然一直坐得板板正正。
  没打一点瞌睡!
  裴二盘腿坐在桌案前,手一直放在桌案上罩着的帷幛下。
  柳襄身子前倾,伸着脖子,眯着眼看了半天。
  “喝!”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金桌藏娇!
  沈亦谣一直躺着躲在桌子底下,蜷缩着身子,头枕在裴迹之膝头上。
  心脏咚咚狂跳。
  裴迹之时不时伸手过来摸她的脸,她拍着裴迹之的膝头,蹙眉瞪眼警告他。
  裴迹之低下头,眼睛弯起,一脸坏笑。
  早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裴迹之又偷偷摸摸,从桌子底下把手伸过来,沈亦谣张嘴就是一口!
  “嘶!”裴迹之猛地抽回手。
  柳襄背过脸去,不忍直视。
  要不下次也把云娘带来吧。
  沈亦谣躺在桌下,可以听到堂上国子监博士周感正在讲王粲的《登楼赋》。
  她分不清现在自己的心跳,究竟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
  如果不是裴迹之的胡来,她一辈子也进不了这种地方。
  周感的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却振聋发聩。
  “‘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士人唯有一莫大恐惧,曰无用。有才,怀才,却无可用之地。有才能的人,他知道自己生命的宝贵,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生命的闲置和浪费。”
  裴迹之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听着,脑中始终只注意着桌下沈亦谣的动静。
  此时他发觉出膝头一丝微弱凉意,低下头一看。
  沈亦谣倚在他膝上,咬着唇无声流泪,泪已流了一片,膝头氤氲一圈泪痕。
  裴迹之从桌下颤抖着手,去拂她流下的泪。
  此时她红着的眼眶好像也变成了他的。
  夜里沈亦谣抱着裴迹之睡觉,睡梦中,恍恍惚惚地说,“要是你是我,我是你就好了。”
  裴迹之搂紧了她,低下头,用下颌蹭着她的额头,温声低语,“我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第75章番外进宝五年新年(一)
  进宝五年,腊月廿九。
  今年是个冷冬。
  沈亦谣小产完身体不好,比往年畏寒些,熙春阁里日夜烧着地火,院子外头两个小厮正吭哧吭哧,铲着木炭往火坑里添火。
  清晨天刚蒙蒙亮,沈亦谣坐在窗前,身穿着浅杏色的夹棉襦衣,下巴抵着一圈柔软的兔毛,读完父亲母亲寄来的家书。
  父亲身体不大好,今年留在了青州过年,又特意写信来,托沈亦谣同梁国公道个谢,又特意托人带来了些青州土产,做新年贺礼。
  梁国公有意致仕,想在退下来前提拔父亲入京来做官,父亲谢绝了。
  母亲写来的信里,说今年团圆饭早早地吃了,杀炮猪儿时好几个屠户都按不住,差点把三叔撞翻。
  沈亦谣看完信会心一笑,把信小心叠好。
  抬头一看,雪已停了,绿竹带着几个丫鬟小厮,安排着扫地上积雪。
  院里红梅枝头堆雪,空气中有股森森冷香。
  沈亦谣仰起脸来,闭上眼,嘴角扬起,深深吸了口气,冷风从胸膛里穿了一遭,变成一口唇边的白气呵出来。
  “绿竹。”沈亦谣从窗口探出去,“我要去赴宴。”
  今天要吃团圆宴,裴迹之的姑母回来了,许氏在凝香园里设宴,提前好几日特意同沈亦谣打了招呼。说是她若是身子还好,便来赴宴。
  小产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这一年她心里头乱,不大爱出门。
  但她现在想明白了,日子还得往后过。
  她惯来是不服输的,她要和所有人斗到底。
  虽然她不知道这敌人究竟是什么。
  绿竹给她梳了个高耸的云髻,翡翠金玉珠钗戴了满头,沈亦谣看着镜子里头嘻嘻笑,“脖子都要压弯啦!”
  她原本是珠圆玉润的长相,如今瘦了以后,脸型还圆润,下颌和脖颈却瘦得过于分明。
  “这样才衬夫人。”绿竹也跟着笑,把最后一支翡翠碧玺梅花金簪戴上,又从架上挽了条雪白的狐皮披肩给她披上,“瞧,夫人这样多贵气。”
  她去凝香园时还早,一见她气势汹汹地过来,管事的徐妈妈就有点发怵。
  沈亦谣前头掌了半年家,都知道沈亦谣是个不饶人的,不敢在手底下被沈亦谣拿着一点错处。
  安排着女使杂役伶人一应百余人各为其事。
  许氏睡醒了赶过来的时候,沈亦谣已经忙完了坐着喝茶了。
  “婆母来了。”沈亦谣起身给许氏做了个礼。
  许氏有几分惊讶,没想到沈亦谣真的会来。
  又四下走访顾问了一番,沈亦谣竟将事都办妥了。
  回来时有些尴尬,“你身子不好,也不必来这么早的。”
  过了晌午,戏台子对面亭子里暖帐一围,熏笼里点着沉香木烧,暖烟笼着不透气,沈亦谣有些昏昏欲睡。
  仍然挺直脊背,瞪大了眼睛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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