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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49节

  沿着檀州大街的青石板路,“咚”、“咚”在地面上弹跃起。
  “哒哒哒哒……”,向反方向滚走。
  沈亦谣走了。
  他仰脸看着青天,口腔被他咬得酸痛,血腥味漫上舌面。
  他停不下来。
  弓着背继续赶路。
  没有任何杂念来打扰他。
  向前走,一路向前走。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景色。
  脑子里只有最初上路的目的。
  一定要去,一定要到那里。
  整个世界落下一张白茫茫的帷幕,将他和所有东西隔开。
  明明在疾驰,却像在静止。
  沈亦谣檀州祖宅背后的那座小山包,沿路青草茂盛。
  裴迹之窸窸窣窣走在草丛中,带刺的荆棘把他裤袍割出断线。
  他一路大脑空白,走到卢氏的坟冢前。
  墓碑前插着几支残香,从褪色痕迹来看,应该刚祭拜过一个月左右。
  裴迹之看着那截残香,唇角轻颤。
  沈亦谣应该会欣慰吧。
  她母亲仍被人记挂着。
  那些承了卢氏情的叔叔婶婶,也记得她母亲的好。
  他终于手脚彻底失力,双膝一软弯下身来,跪在卢氏的坟前。
  手肘撑在地上,额头抵着青草地。
  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伏地的兽,迟来的痛搅着他的五脏六腑。
  沈亦谣最后对他说的话,是“我先走了”。
  好洒脱啊。
  他抵着地,痴痴地笑,咬着牙咯咯笑。笑到全身颤抖。
  笑到泪如泉涌。
  笑到牙关泄气。
  “……哈……哈……哈哈哈。”
  她果然是真的沈亦谣。
  老天爷给的五十三天,不是一场幻梦。
  他的手指嵌入泥里,湿润粗糙的土颗粒磨着他掌心破开的皮肉。
  怎么办啊,沈亦谣。
  你的心愿未偿,还能再来一次吗?
  “傻子。”
  第68章(be结局)“你不着急,慢慢来。”
  一声娇憨的笑骂从头顶传来。
  裴迹之带着满脸泪和泥,怔怔抬头望去,来不及合上自己张开的唇。
  是她,是真的她。
  沈亦谣穿着他们在西市买的绿裙,脖子上戴着那条长命锁。
  耳边是被裁成半截的短发。
  坐在母亲的墓碑上,脚一翘一翘地摇。
  “你别误会啊。”沈亦谣杏眼瞪着他,下巴微收,“我怕你以为我真的能留下来。”
  “……哦。”裴迹之怔得说不出话,跪在地上,仰脸听她说话。
  眼前的人像又一场幻梦。
  沈亦谣手轻轻摩挲着石碑,垂下眼,看着那粗粝的石碑。
  “其实我刚刚真的走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大概是母亲也想见见我吧,我能再出现在这里一会儿。”
  “母亲真好,她不会怪我对她不敬的。我现在感觉真的很轻松,像回到了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一样。”
  沈亦谣抬起头,微笑看着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派柔情,“母亲大概也知道我心有遗憾,想帮帮我们。安排我在这里等你。”
  “我下面说的话,你要认真听。认真记好。”
  “我这辈子对你说了太多的谎,也瞒了你太多事情。母亲的遗愿,是要我们好好过。但是我嘴太硬了,说不出软话。没把最后那截日子过好,我对不起母亲。所以母亲要我回来告诉你,我的真心话。”
  沈亦谣双手撑着墓碑,坐得稳稳当当,浅笑倩兮。
  “这是我这辈子对你最诚实的一次。”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了,在法华寺戴上佛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见到和离书那时候,我就可以从你身边离开了。”
  沈亦谣把鬓边的短发撩到耳后,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我好贪啊,我好想在你身边多待一阵子。差点错过跟母亲相会,挺对不起母亲的。”
  “在大雁塔我消失的那次,圆过和尚差点真的把我送走了。”
  “这后面的日子,都是我强求来的。圆过和尚说,我太贪心了,来世会有恶果的。”
  “我才不管什么恶果,什么来世呢!”沈亦谣呸了一声。
  “我们从来不谈来世。我们都有这个默契,假如真有来世的话,那来世的你我,就不是你我了。”
  裴迹之跪在原地,始终怔怔愣愣听着,用眼睛记住他妻子的残影,用耳朵记住她所有的心声。
  “我只要,你裴迹之和我沈亦谣的一辈子,无论长短。”
  沈亦谣摸着自己颈上的长命锁,低低浅笑,“回来一趟,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我没有遗憾了。”
  沈亦谣咬了咬舌头,做了个鬼脸,“我现在是个夙愿得偿的开心鬼,你要记得。我在另外一边,很快乐,过得很好。”
  “我的心意,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你回去梁国府自己看吧!以后撑不住的时候,你就多想想我对你的心意啊,二郎。”
  沈亦谣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衣裙,俯视着裴迹之。“好了,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我要下去陪母亲了。你也要回去陪好你自己的母亲啊。”
  沈亦谣转身从墓碑上跳下去,立在卢氏的坟冢上,朝他摆摆手。
  杏眼里满含柔情望着他,眼底有千言万语。
  “我先走了,我在前面等你,你用余生等我,我也用余生等你。”
  “你不着急,慢慢来。”
  裴迹之始终跪在地上,忘记了落泪,忘记了挽留,忘记了道别。
  他在最后,听到一声细微的轻叹,“我真的,好爱你啊。”
  七日后,八月十五夜里,天上一轮硕大圆月,梁国府内烛火昭昭。
  “世子爷回来了!”门房一路拎着烛灯小跑冲进院里。
  许氏抱着没做完的针线活从花厅奔出来,看见裴迹之在月光下像一阵飓风钻入廊檐,一路向书房奔去。
  “回来了……”她手捧着锦缎,贴着自己胸口,心有余悸,上下喘气,“回来……回来就好。”
  书房里,裴迹之像抄家一样四下翻找,将所有东西掀翻在地。
  终于在装长命锁的漆盒里,找到了沈亦谣的心意。
  那是一张被水泡过的薛涛笺,上面纵横着折痕。
  皱皱巴巴坑坑洼洼,却被人认真地用月光阴干过,用小手认真叠好成方块。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的信鸽,真的给他寄出过一封隔世信。
  他颤抖着摊开纸张,发现了自己的亡妻,在一开始就为他许下的心愿。
  被水洇开的墨迹,是沈亦谣一笔一画书写的颜体。
  在眼泪和字迹的模糊中,他辨认出那首寄送给他的诗。
  “且莫空山听雨去,有人花底祝长生。”
  在那一夜花灯灼灼的河流中,在中元节的那轮圆月下。
  原来他们早已交换过彼此的心意。
  何其侥幸。
  在不可逆流的滚滚红尘中,他的妻子去而复返。
  用一缕残魂给了他一场漫长的告别。
  他将信纸贴在胸口,在书房窗前真的看到了人间有两个月亮。
  一个大的近的挂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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