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29节
裴迹之没有说话,沈亦谣能听到他震如擂鼓的心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旁边?”
“感觉。”
“好吧。”沈亦谣揉了揉自己鼻子,有点心虚。
自己怎么做了鬼也无处遁形。
“你什么时候有感觉的?”
“记不清了。”
“裴迹之。”沈亦谣忽地出声唤他。
黑暗中裴迹之睁开眼,闪电劈开天地,将整个屋子照得雪亮。
“你最近怎么不做手工活了?”
“我……有点累。”裴迹之揉了揉鼻子。
“你那个时候,就有感觉了吧?”沈亦谣眯起眼,凑到他耳边威吓他。
裴迹之把被子掖上肩膀,“睡觉了。困了。”
这小子,有点奇怪吧。
沈亦谣望着梁顶,慢慢推敲着那天的事,忽地皱起了眉,凑到裴迹之耳边,悄声问道,“蜡油,烫不烫?”
黑暗中裴迹之的耳根烫得发红,“睡了!”
因为有义恩公主到场,这次诗会的排场远超沈亦谣想象。
她和裴迹之带着诗稿到时,大雁塔内外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公主府女婢和侍卫一路从寺外大门口夹道欢迎引路。
大雁塔下排了一列空木牌,上面皆覆着白纸。
沈亦谣蹭着裴迹之耳朵,“这是干嘛的?”
裴迹之一笑,“公主要帮你的忙呢,佳作一出,立即昭告天下。”
他指了指塔下执纸笔而立的青衣门客,“那儿,等着跑马传诗的。”
沈亦谣拉了拉裴迹之的衣袖,“我有点……”
“紧张?”裴迹之扬眉,“我不会让你输的。”
话是这么说,沈亦谣这辈子昔日同公主与门客宴会时,都是和乐融融的场景。这番与人一争高下,倒还是头一次。
沈亦谣重返人间还是第一次有了近似尿急般的紧促感。
沈亦谣抠抠脑袋,随着裴迹之一道破开人群,进入塔内。
塔内第一层已排开数排桌案,有来的早的文人墨客已入席列坐。
见着裴迹之来,起身躬身行礼,“裴郎中。”
裴迹之伸手一拍,“坐,坐。我今日是代妻来与会,借了夫人的光,诸位休得理会我。”
李氏站在王采钧身旁,正为其研墨,见着裴迹之来,没个好脸色,出声呛道,“也不知道裴郎中这夫人这光够不够照七尺男儿这小白脸。”
裴迹之没忍住扑哧一笑,“能有夫人为裴某添光,是裴某之幸。咱们文章底下见真章便是。”
“正是。”一声凤仪万千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文章之道,岂在男女之间。”
公主身穿着道袍,头戴香兰冠,手抱拂尘,礼部侍郎徐然和圆过方丈跟在身后左右。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手捧着礼盒的女婢走近前来。
林晋安走在人群之中,见着裴迹之,眼神微微往身旁一侧,似在找沈亦谣。
沈亦谣攥着裴迹之的袖子,拉着裴迹之的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裴迹之唇角顿时垮下来,冷着一张脸,倒没有收回手,默默在空中把手指收起来,攥了个拳。
“今日盛会,有幸邀诸位前来,特备下嘉礼,凡摘得各题榜首者,皆有赐礼。”
塔下众人见公主来,连忙要跪,公主掌向前一推,“不必行礼,今日吾以义恩法师的身份前来。”
又朝身旁圆过方丈略略低头,二人互相见礼,转头朝众人道,“今日诗会,无男女之别,无佛道之隔,无士庶之分,众生皆乐。”
圆过法师引着公主和徐然登上塔顶去入座。
沈亦谣伏上裴迹之的耳边,“我去咯。”
裴迹之低眉浅笑,“嗯。”
沈亦谣飘上二楼,一阵风窜入白帷帐,徐然和公主侧目过来,正见帘角飘摇,无风而动。
徐然捋着自己下巴上的青须,“前两日便听说大雁塔中有诗仙现世,传闻可为真?”
圆过方丈一笑,说了句颇为玄奥的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手持铜钵,在那铜钵上一敲,朝楼下朗声道,“今日所有诗作,皆糊名与试。诸位著完诗作之后,投于本僧弟子手中金筒中,由义恩法师和徐侍郎各择一优胜者。若二者所选不一,则请诗仙示下。若有幸,诸位今日可观祥瑞奇迹。”
闻言,楼下众人皆议论纷纷。
“当真有诗仙现世这种事?”
“不知道啊。若是真有此事,那当真是三生有幸了。”
“不会是这和尚在搞什么鬼吧?”
王采钧眉头紧蹙,转过脸来看裴迹之,顿时面如菜色。
裴迹之肩一耸,手一摊,一脸无赖。
这傻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绑上贼船,无法脱身了。
楼上公主闻言掩面低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徐侍郎既早听说诗仙一事,今日竟真来与会?”
徐然叉手朝天一拜,“圣人治下,太平盛世,有祥瑞现世,此乃吉兆。某为何不来?”
又略略低下头来,低声道:“殿下又为何来?”
第43章“真是斯文扫地。”
公主敛了唇角,正色时便自带了万分威严庄重,“早说了今日我是义恩法师,徐侍郎再称殿下,不妥。”
钵声敲响,先由公主出题。
公主所出题目,限题不限韵,做乐府诗题“从军行”。
沈亦谣一愣,这题她倒是做过。公主往日也曾见过这首诗。
只是公主今日出此题,隐隐觉得有杀气,想起自己当时所作的诗作,以木兰从军为角色诗,只怕要起纷争。
公主,她有反意么?
裴迹之他从提议要办诗会开始就想到此处了?他要站队公主?
沈亦谣越过栏杆往下一望,裴迹之果真从她那堆诗稿中很快找到了她那首旧诗,现下其他人有的正提笔现作,他卷起那张泛黄的旧笺,仔细卷好,就欲投入筒中。
“这怕是不公平吧?裴郎中所用纸张一眼就可识得。”那日同裴迹之争论的李率从旁转过头来。
“行。”裴迹之重新低下头,将她那首诗重新誊抄了一遍。
沈亦谣心中隐隐有点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蹊跷。
很快,众人皆将诗作呈上来。
徐然在翻看诗作的时候,对着沈亦谣的诗细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搁在了一边。
两人意见果然不相同。
沈亦谣对着圆过方丈递过来的两首诗,一时有些两难。公主选了她的诗。
另一首用了律诗的体裁,虽然公主规定了不限韵,但对仗依旧工整漂亮、词采斐然。
心下一纠结,还是递了自己的诗出去。
圆过方丈接过诗朗声唱诵:“此题榜首——沈亦谣!”
“拔剑出门金鼓鸣,
红妆卸罢赴山河。
意气沙烟俱尘扬,
功名马背正悠歌。
长戈拨指路边骨,
雪和风霜面如割,
东风识取旧衣裳。
此地疑他故人乡?”
听圆过念出自己的名字,沈亦谣也随之心动神摇。女儿闺名向来不可为外人所知,但裴迹之署上了她的名,不是沈氏,不是沈夫人,也不是不移居士。
她的名字可以正大光明得见天日。
公主转过头来,朝着徐然道,“徐侍郎对诗仙选的诗,可有异议?”
徐然脸拉下,不动声色,“既是诗仙所选,自然是佳作。只是既然替父从军,马背上搏功名。却对故人枯骨心有凄凄,未免太过畏缩踟蹰,放不开手脚。限于妇人之见。”
公主冷声道,“是么?可我觉得此诗悯恤民生疾苦,既合乐府题,又合乐府情。新乐府诗以来侧重讽谏,边事辛苦,徐侍郎久坐高堂,竟不识得众生凄苦情了?民生多艰啊,徐侍郎也应多些体察才是。”
徐然低头,“道长教训得是。”
沈亦谣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今日这两人是来斗法的。又想起裴迹之所说的,圣人定会来搅乱诗会,心下更是捉摸不透。
既然今日请了公主来,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帮着公主。
接着徐然出题,是往年的科场诗题,“《春风扇微和》,任用题字为韵。”
意思是可以用诗题中任何一个字的韵部为韵,且诗中所咏的内容必须合题。
沈亦谣一乐,这题她还真写过,当年她和裴迹之一起在书房里研究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