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给的生活费,为什么一分都没用?
  没什么意思,这些都是外婆的意思。秦景宁淡淡道,既然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那我也不必再理会你的感受,厚此薄彼,这个词不是只有你会说。
  另一张卡是我成年之前你打来的抚养费,十二年零五个月,一共十七万八千八百,外婆同样没有动,她知道她亏欠你,所以这张卡你也一并拿走,我是外婆带大的,既然你以前把我丢在这里,也没管教过我,那以后也别管,谢谢。
  此话一出,郑望娟只觉晴天霹雳,景宁是要和她断绝关系?她脸色苍白:景宁,我是你妈妈卡你拿回去,这,这老陆,你看
  秦景宁闭上眼。
  他曾经有过期待。
  不过期待是会被消磨的。
  从小被同学孤立,被人喊孤儿,父母从没回来看过他。
  他早就学会平静地接受了。
  郑望娟看着大儿子决绝的表情,彻底慌了。
  她没想到,快十二年的抚养费,祖孙俩一分都没用,她今天来只是想争点面子,可此时此刻,放在桌上的两张卡却格外碍眼:
  景宁,妈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怎么可能不想管你?在妈心里,你和陆欢都是一样的,妈和你陆叔叔之前让你回家住,你也不来,我还以为
  是指在我快高考的时候喊我回家住,然后顺便教陆欢学钢琴的事吗?
  郑望娟表情更加难堪:妈不知道你高考
  话音未落,她意识到多说多错,闭上了嘴。
  秦景宁根本不理会她的解释,反而转头看向陆闻非,阴阳道:陆叔叔,我现在做音乐确实有点收入,虽然不多,但如果未来陆欢出国有需要,我多少会帮衬着点,毕竟他是我亲弟弟。
  秦景宁刚才对郑望娟的态度还是疏离中带着客气,现在几乎就是极尽陌生了。
  面对眼前的继子,陆闻非说不出话,只感觉有一个无形的巴掌甩到自己脸上,肿痛肿痛的。
  这时,陆欢跑进秦景宁的房间,试图去拿挂在墙上的木吉他。他踮起脚尖,踩在椅子上,却一个不稳,连人带椅摔了下来。
  砰
  木吉他重重摔在地上,琴身裂成两段。
  陆欢也摔到地上,捂着脚踝,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好痛
  郑望娟听到声音,立刻冲进房间,脸色苍白:小宝,摔到哪了?快告诉妈妈!
  她手忙脚乱地检查陆欢的伤势,声音里带着哭腔:老陆,赶紧把小欢抱上车,咱们去医院,快一点!
  母亲脱口而出的昵称,从未对秦景宁喊过。
  陆闻非没有听妻子的话照做,他站在原地,瞪着陆欢,他难得发火,吓得陆欢连哭声都小了不少:陆欢!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能随便碰哥哥的琴,你要拿哥哥东西为什么不和你哥哥说,自己就跑去哥哥房间拿了?还把人家的琴摔坏了!
  不许哭,先跟你哥道歉!道歉!
  陆欢本来就痛,被亲爹这样一凶,更是委屈至极,他爸爸什么时候这样骂过他?
  他只是想摸一下那个好看的琴,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呜呜呜呜我不道歉,我讨厌哥哥,我讨厌哥哥,妈妈,爸爸,我的脚好痛,呜呜呜好痛
  他都摔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骂他?!郑望娟气急,心疼得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啊?去医院,其他的以后再说,快点的!
  他这是活该!陆闻非一边生气,一边对妻子的态度无可奈何。
  最终还是把陆欢抱起来了,临走前,他愧疚地对秦景宁说,小宁,那把吉他多少钱我赔你,你妈妈性格就那样,太要强了,什么都要争,我回去会说她,让她好好和你道歉,你别和她计较,这些天我们都在南城不走,过两天我们会去学校看你。
  没事,练手琴,不值钱,坏就坏了吧,也不用来看我,我挺忙的。秦景宁看着他怀里哭唧唧的陆欢,把两张银行卡塞到郑望娟包包里,陆叔叔,快带小欢去医院吧,照顾好弟弟。
  唉。陆闻非叹了口气,看继子的神色,知道这下难办了,但郑望娟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小儿子身上。
  景宁,妈妈知道错了,我先带小欢去医院,下午会再回来。
  秦景宁拾起地上的吉他,这是他初三毕业的暑假刷碗赚钱买来的琴,对比他其他的琴确实不贵,只是意义非凡。
  现在被熊孩子砸坏,多少还是有些心疼。
  看样子也没法修复了。
  看着郑望娟三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秦景宁心里告诉自己,他们才是新的一家人。
  他的妈妈,早在自己八岁那年就不要他了。
  自己只不过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罢了。
  郑成材看着妹妹弄出的这场闹剧,无语至极,从前小宁被人砍成那样,差点没命了,她这个当妈的都没回来看一眼。
  现在倒好,陆欢摔了腿,她急得像什么似的,这让景宁心里怎么想?
  他轻拍着外甥的肩,又捏了捏,不知该怎么安慰,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的。
  人怎么能偏心成这样,郑望娟她又怎么舍得!
  饿了吧?跟舅回面馆,给你下碗面吃,带你同学一起去吧。
  秦景宁呆呆地把琴架回去,望着墙边和外婆的合照,还没反应过来舅舅在和他说话。
  被秦景宁忽略已久的霍鸣这时终于从厕所里出来了。
  就刚才那种情况,心大如他,也一直找不到时机出来,只好在厕所里隐身装死。
  没想到秦景宁家里是这种情况
  舅舅好。霍鸣亲切称呼道。
  你好你好,你之前有来过家里吗?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郑成材问道。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来拜访,时机不对,真是太打扰了。霍鸣挠挠后脑勺,解释道。
  郑成材看向眼前比外甥还高一个头的年轻人,再看看他的石膏腿和拐杖,笑着转移话题:年轻人,一定要保护好腿脚,别到时候像我一样,那样就娶不到媳妇了。
  霍鸣向来性格大大咧咧,很讨长辈喜欢,他顺着舅舅的话不吝夸赞起他的木拐:舅舅,你这根木拐杖的造型比我这个铁架子帅多了,做工真巧!
  有眼光。郑成材这根木拐是他费了好大功夫弄来,平时就喜欢别人夸他这个,若是平时被夸,肯定要滔滔不绝介绍它的材质和雕刻,但今天秦舅舅显然没什么心情,只是简单说了下材质。
  听着舅舅和霍鸣客气的寒暄,秦景宁终于从缓过神来。
  他早就发现了舅舅眼底的黑眼圈,外婆走了,舅舅心里不会比他好受。
  他心疼地婉拒道:舅舅,我们就不去吃面了,早上刚吃过饭。
  郑成材道:这都快中午了。
  舅舅,你这两天肯定忙得都没合眼,快回去睡会着吧。秦景宁担心道,你的身体更要紧,过几天还要上山,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做,家里的事还得仰仗舅舅,你可不能累倒了。
  好,好。舅舅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耳垂,你这孩子,唉,放心吧,舅好着呢记得好好吃饭,外婆走了,在学校有什么事都跟舅说,知道了吗?
  知道了。秦景宁乖巧应下,扶着他离开家门。
  送走舅舅,空旷的老厝顿时安静下来。
  刚刚强撑出来的镇定面具也被秦景宁卸下。
  他坐上钢琴椅,翻开琴盖,手指下意识抚摸着黑白琴键。
  几个错乱的音符闪出,随后,他十指飞舞,波澜壮阔的乐声如浪涛般汹涌而出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节奏如暴雨般杂乱的琴声接连不断地被敲响,始终未曾停下,这是秦景宁在宣泄他的内心。
  霍鸣站在一旁,身临其境地听着,看着眼前穿着平凡短袖的青年,他的脑海竟蹦出两个字:高雅。
  他平时并不是个会静下心欣赏钢琴乐的人,可此刻,他的心脏像是被秦景宁的乐声牵动,一震一颤地勃动。
  身形单薄的青年用他纤细的手指,居然能迸发出如此具有力量感的乐声。
  霍鸣忽然明白,他妹会喜欢上秦景宁并不是毫无理由。
  秦景宁身上,确实有种独特的魅力。
  如果他妹再大几岁,以秦景宁的条件,做他妹夫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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