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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在冰湖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纪河不想再纠缠,“爱信不信,没时间跟你胡扯了。”
  “你在跟徐鸣岐聊天吗?”祝垣问。
  “嗯……”纪河把手机反扣过去,“一些小事,已经说完了。”
  “你们还挺有话题的。”祝垣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看在车上的时候也一直用手机在聊。”
  眼看着纪河脸色微变,祝垣又补充道:“我没看你手机,就是你们俩一前一后,拿手机敲字的频率都是对上的,就猜到了。”
  “我跟他真的没关系了……”纪河无力地解释。
  “也不重要。”祝垣说,“反正我后面也让小马安排了,至少这趟路上你们俩不要睡一块就行。毕竟好歹是我请你来的嘛。”
  这听起来并不是不重要的样子。
  “我是想问问……”祝垣犹豫着,“虽然你跟徐鸣岐关系不错,但这事情你还是不要告诉他,免得麻烦。你懂亲触语吗?国内能使用这个的好像很少,大部分听都没听过。”
  “我知道一点,有个更好懂的名字,”纪河倒是没想到是祝垣主动提起来,“叫触摸手语。但我现在刚上研究生,还没学这么深入,也不算这个领域的。”
  “我想试着学一点。”祝垣说了出来,“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也不知道你猜到没有。我现在视力也有点问题,会下降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在那之前,我还是想做些准备。”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坦诚相告了,纪河也没什么再装惊讶的必要,点了点头:“我有个师姐懂一点,可以介绍她来,也可以让她在圈子里问问。”
  “女生的话我总觉得别扭,我之前还试过请一个,”祝垣说,“所以我想如果你会的话,方便点。”
  纪河听明白了,但感觉祝垣的逻辑实在不太对。
  感情上,他倒是很想说自己去学完来教给祝垣,但学术伦理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女生你觉得不方便的话,那我可能也不方便吧。”
  “我感觉还行?”祝垣没听明白,困惑地说,“我跟你住了几天了,也不怎么排斥肢体接触。”
  “那为什么之前找女生觉得不方便?”纪河问。
  “毕竟是异性啊,搂搂抱抱的。”
  “不是异性吧,是因为你是异性恋,你就觉得不好太亲密了。”纪河说,“那相对的,或许我是同性恋呢?”
  “哦……这事我不会告诉徐鸣岐的。”祝垣异常地迟钝。
  “我x,”跟这冤孽真是划不清界限了,纪河骂了句脏话,“我跟他没关系!这事也跟他没半毛钱关系!这男的害得我都快萎十年了!看到他就影响我的生理和心理健康!”
  语气带着的情绪太过于强烈,祝垣似乎终于信了一点。
  “也不用夸张到说成十年吧。”祝垣说,“这也就过了十天。”
  “噩梦里过了十年。”纪河又开始给自己圆话。
  “那天突然闯进来我也有责任,”祝垣说,“但有影响生理健康这么严重吗?你后来就一直……了吗?”
  纪河的浴袍绑着系带,但腰腹间的皮肤微微露出来一点,话说着,祝垣的眼神也飞快地瞥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我的意思是跟他无关!”纪河服了,“现在不是你要学吗?跟你有关!虽然肢体语言不会有什么过界的动作,但我也会像你那样别扭的。”
  准确地说……算了,这事还是别进一步说了,再说下去,可能纪河真要再单独开一间房了。
  “不至于吧。”祝垣还是有些固执,“你今天摸我的时候,我感觉还挺好的。”
  纪河看着这张脸,火也冒不起来,只是在心里叹气。
  他想,之前徐鸣岐大概是误会了,还在那儿绘声绘色说什么祝垣在房间里都跟人抱一起了差点看上戏,现在看来,祝垣好像压根没开这方面的窍。也不是完全不懂,但提起来都有些不适应,更别提更深入的发展了。
  “那抓的是手而已。”纪河说,“不对,重点是我其实也不会。”
  “你找你师姐问问,除了手,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敏感的部位吧。”祝垣说着,眼神从原本的兴奋和希冀,开始变得往地上垂,“其实我只是想着你今天说的话,命运不是多恐怖的雪崩,它顺着山流下来了,那就接受它。已经到现在了,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河的喉咙变得很干,口水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其实我本来还想,能不能跑得再远一点,比如到尼泊尔,听说加德满都那边有烧尸庙,或者看看天葬。是不是看多了这些,人的心境就能变得开阔些,像你那个教授说的,天地之大,一切最后都会化为尘土,回到自然里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就不会在乎自己这点渺小的问题了。
  “但我发现其实早饭难吃一点我都会介意,床垫很硬也不舒服。”祝垣说,“我可能到最后也没办法不在乎这具肉身。那就只能接受它,以及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他好像是在把这件事情,当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住。要拒绝祝垣,对纪河来说,实在是很难办的一件事情。
  最初开始这趟旅途时,他并没有想到还需要解决这些问题。把祝垣从既定的死亡里救出来,对他而言就是天大且唯一的任务了,一个人都不用死了,那未来一定是无限的,总比跌入虚空,什么都没有的好。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另一条路上通往的是什么,纪河一点眉目都没有。真的感受起来,只有白天的车上,小马开得摇摇晃晃,风刮进来,他也是这么看着祝垣低垂的脸,没有表情,手是冷的,骨头比肉多,攥得紧一些的时候,他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这个人此刻还活着。
  “其实也不止是女的,”祝垣又说起来,“我跟大部分同龄人也都没有多少身体接触,一直都这样的,不太习惯。”
  “这很合理。”纪河说,“距离就是一种阶级。每天坐地铁挤公交的人,距离就一定会缩短,一定会跟人手臂贴着手臂,闻别人的头油味。但你可能不会有这种跟人接触的机会。”
  “我觉得这种不能叫身体语言吧。”祝垣说,“难道能读出什么信息吗?”
  “被人踩一脚的时候,那种语言就叫愤怒。”纪河说,“不是说让你去学挤公交的意思。”
  “我还真挤过……这种还是不要再来了。”祝垣回忆了起来,“等我哪天视力降到最低,再在大马路上挤公交,只会被撞死。”
  纪河又想起祝垣的那些愤怒,在别人尽力宣传改进着无障碍设施运行时,祝垣的那些反应。原来其实都有迹可循,在其他有障人士愈发获得便利之时,一想到自己困在更深的牢笼之中,不公平的愤懑,变成了不愿意合作的态度。
  就像坐轮椅的人抱怨着加宽的盲道,在这个受损的世界里争夺,最后都留下伤口。
  “我可以试试。”纪河最后说,“只要你不排斥就行。”
  他没有再提自己。
  等有空闲时间的时候,纪河才看到师姐给自己发了很多的问句过来,都是在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看纪河一直没回,索性自言自语起来,免除了纪河很多搜索的精力,说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说实话,全盲全聋的话,生活质量确实很难有保障的。但三型而且发病晚的,大部分通过干预,还是能保留一部分视力,最后很多都是视力范围受限,能看到半米或者一米以内的事物,我遇到的一些人,还可以继续用手机。”
  “你是认识了得病的人吗?他心理状态调整得怎么样呢?有没有开始提前规划未来的生活,在家里安装防撞设备?还有这个有遗传因素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生小孩。”
  “不会是你在路上遇到的藏民吧?!这什么运气?”
  “不是。”祝垣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比我们有钱。”
  “那就好。”师姐松一口气,“不然我会哭的,我都开始想着找什么基金会帮忙了。有钱好啊,有钱能解决的渠道就多了,不管是人工耳蜗还是基因疗法,全都试试。”
  “但像你说的,心理上可能还有点抗拒。”纪河补充道,“以前过得太好了,很难接受自己后面的身份转变。”
  “我说句难听的,那他的困难和我们关系也不大吧,反正他家里养着,又饿不死的。”师姐一针见血,“小纪,你应该要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太多有可怜之处的人了,我们只能取舍,不仅是在资源上,还有我们的心。把自己的心放太多上去,你总会受不了的。”
  “……我不是走在路上突然想去献爱心啊。”纪河听出来了师姐的言外之意,几乎就差直说人家锦衣玉食轮不到你个牛马来心疼,“他只要想开了,随时能建个基金会来给我们投钱的。”
  “真的?”师姐有些怀疑,“你去哪里认识的这种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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