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看得出,她们都是冲他来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爸爸反而没去看桑适南打球,一个人默默蹲在树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指节在烟盒上一磕,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
蓝灰的烟在风里散开,带着一点冷意。
他斜了奚也一眼,忽然问:“羡慕吗?”
奚也愣了一下,点点头。
“羡慕。”
羡慕的不是桑适南身上那种耀眼的光,他羡慕的是,在那份光背后,有一个父亲默默注视了他十年。
他羡慕那个少年能在阳光下长大,不必隐藏名字、过去与出身。
羡慕他有一对那么爱他的父母。
烟抽完了,桑从简笑了笑,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外面超市买点东西。一会儿到了晚上,我要去见你哥吃顿饭,你自己在酒店里解决可以吗?”
奚也轻声应了句“嗯”。
等桑从简转过身要走时,奚也又抬起头,眼神犹豫了片刻问他:“你……明天是我生日,你会回来的,对吗?”
“说什么呢?”桑从简笑了,“你生日我当然要回来陪你过。”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
奚也十三岁生日那天,在酒店房间里等了一天一夜。
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夜幕降临,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城市灯光。
走过去拉开窗帘,整座江州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连成一片的写字楼、商城、广告屏,在夜色中层层迭迭,像一座庞大的幻境。
他回到床边,蜷起身体,双臂环住膝盖。
酒店的隔音极好,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觉得好安静。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地悬着。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遥控器。
电视屏亮起的一瞬,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奚也有些不适应,眯着眼调台,想找个在放跨年晚会的频道,找点热闹的声音陪他。
毕竟今天是元旦跨年。
一个人跨年,听起来已经够孤单的。
一个人过生日,就更像笑话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结果酒店的电视居然是坏的,除了新闻频道,其他频道全是杂音。
奚也差点气乐了。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新闻的画面闪烁着。
主播冷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听着这种声音,比没有声音更让人难受。
奚也只好起身,去把窗户打开,让外面街上的声音灌进来。
身后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棉滇地区的新闻:“本台讯,棉滇北部、东部及东南部多地武装冲突持续升级,当地多座城镇已进入战时戒备状态。棉滇政府表示,正与各地方武装组织保持接触,并呼吁各方通过谈判解决分歧。目前,谈判进展有限,局势依然紧张。”
奚也盯着屏幕,神情微微发怔。
棉滇又乱起来了。
或者说,那片土地上的争斗,从来就没停止过。
窗外的夜色被倒计时的光屏映亮。
广场上人潮汹涌,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数字,声音震天:“十——九——八——”倒计时的声音穿透玻璃,与电视里前线记者字正腔圆的报道交织在一起,像两种世界的回声。
“双方部队在前线持续对峙,部分地区已有小规模交火……”
“五——四——三——”“棉方政府相关人士指出,若谈判再无进展,棉滇局势或将在今晚彻底失控——”“二——”“一——”一瞬间,窗外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绚烂夺目的光芒映亮整片天幕。
与此同时,电视画面一阵剧烈闪动。
一枚炮弹落入村镇,腾起漫天尘土。
“新年快乐!”
街上有人大声喊,笑声混着人群的欢呼。
电视里前线记者的声音也被烟花与喝彩声吞没,只剩嘴巴在无声张合。
奚也慢慢合上遥控器。
新的一年开始了。
跨年夜彻底结束,他的生日也一并过去。
奚也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行李。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区,独自一人赶往车站,买了张回滇省的单人车票。
火车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车厢里头顶的灯光闪了闪。
奚也靠着窗,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桑从简的电话。
“我打电话给酒店,酒店的人说你不在,”那头传来桑从简略带急促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怎么不等我回来?”
奚也怔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没问为什么桑从简会失约。
原因对他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就像他不会告诉桑从简,自己离开江州的真正理由一样。
他回桑从简:“昨晚物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但又联系不上你,只好我自己回去处理。”
“你是不是在胡闹?”桑从简提高了音量,“冬令营呢?不参加了?那可是学校花了好大力气才争取到的机会,你……”
奚也打断他的话:“爸爸,我决定放弃保送了,我想学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桑从简的声音低了下来,“告诉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爸爸,我什么事都没有。”
奚也努力稳住嗓音,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我就是、就是,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好多年,此刻终于说出口,也终于下了决心。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第一次见到聂毅平。
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准备去客厅倒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你收养他到底有什么用?”说话的是聂毅平。
客厅里没开灯,桑从简坐在沙发上,一根烟还没抽完,第二根又点上。
屋子里烟雾缭绕,聂毅平背着手,来回踱步。
“我真不明白你,”聂毅平说,“你自己现在这身份,这任务,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你还能怎么专心办案?”
“他不是拖油瓶。”桑从简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
“行,我不说他,我说你。”聂毅平顿住脚步,皱着眉,“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他让你想起小南了?”
“想什么呢?”桑从简说,“他父亲那个情况你也清楚,你敢把他放回去吗?”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聂毅平声音里带着烦意,“真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家庭,那还不容易?”
“不一样。”桑从简摇头,“他跟别人不一样。不留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哪儿不一样?不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桑从简没有回应,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他心里清楚,奚也的身世太特殊。那孩子心思深沉偏执,他担心放任不管,奚也就可能坠入深渊。
可聂毅平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皱起眉,迟疑地问:“你不会是想……以后让他回坤貌那边,当特情吧?”
“你胡说什么?”桑从简的眉头陡然一紧,语气冷下来,“他才多大?”
“可以等他成年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别瞪我啊。”聂毅平连忙摆手,“我开个玩笑,还以为你是这么想的呢。”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桑从简掐灭了烟,冷冷道,“别在孩子面前提这事。”
“行行,我知道了。”
卧室门后,奚也静静地站着,指尖贴在门缝上。
聂毅平说者无心,奚也听者有意。
这确实是他身上唯一的价值。
奚也一点也不觉得难过,相反他觉得庆幸。
庆幸他还有这么一点用。
哪怕这种用处是危险的、被利用的,也比一无是处要好。只要他还有这点价值,在他成年之前,桑从简就不会抛弃他。
火车轰隆隆穿出隧道,窗外的光亮重新落回车厢,映在他脸上。
奚也吸了吸鼻子,还没等桑从简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对面铺的乘客抬头看了他几眼,迟疑地递过来几包零食。
奚也轻声道谢,摇头婉拒。
他抹了把脸,起身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
然后重新拨出了一个电话。
“聂叔,是我。”他声音很低,“有空跟我聊一聊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哥哥角度,然后回忆部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