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归来(好久不见啊,小朋友们)
184、归来(好久不见啊,小朋友们)
管小清赶到的时候,请来的搜救人员已经开挖了。
封锁条旁的干练背影正在侧头和搜救员头子交待甚么,眼角馀光见人来了,变匆匆说了几句,转头带着笔记本、踩着和身上办公套装画风不符的运动鞋、满脸严肃地向监察部当朝部长走来。
「姑姑你怎么还是来了?」管小清皱眉接过管诗芸递出的笔记,上面是简易的时间线,还附带一堆细细碎碎的补述:「现在怎么样了?」
「下陷了三层半。」管诗芸严肃道:「初步调查附近居民在凌晨两点二十分时听到爆炸声,周边居民等待动静结束后出来察看,发现仁心医护疗养院整栋楼向下塌陷,没过多久凌晨三点十九分又二度发生轻微的地动,推测可能是医院下方空间二度坍塌导致。只是目前内部情况不明,医院各出入通路多被巨石或墙体封路,刚刚派我们的人随搜救队进去突破了,四楼救出二十四名病患,已经送到最近的医院进行抢救,高楼层受伤反而不重,大多应该都能抢救过来。」
「地底呢?还没查明塌陷原因吗?」
「灵师探查推测下方可能有空间,但是地方太深了,按照医院平面构图这栋楼往下只有一个地下室,目前我们正在靠人力往那里突进。」
「你们开始到现在有两小时了吧?现在突进到哪里了?」
「还在二楼,毁损的部分太多了,要先把通路清出来才能把器材运进去,里面病患数量多,救人要紧。」
「……那医院周边有抓到任何可疑人士吗?」
「赶到当下我就让人围起来了,至少在地面爬的出不来也进不去。」
管小清眉头轻皱,看完刚要把手里的笔记递回去却又被对方推回手中,只得接续道:「辛苦了。」
「应该的。」管诗芸伸手捏了捏管小清僵硬的肩颈,掌心附到姪女侧脸上,拇指尖轻轻按压着对方略带乌青的眼袋处,语态不似方才向上匯报的板正,神色一下柔和许多:「没睡饱?」
「我在车上睡过了。」管小清扭了下头不着痕跡俐落闪开她的手,视线往旁移开自己却又有些尷尬,忙将话题转回正事上:「最近爆炸事件太猖狂了,可那些一个个精的跟狐狸似的连尾巴都抓不着,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又跟爆炸有关,说不定这里可以连接到甚么线索……」
管诗芸见她说着就要掀开封锁线往里进去,连忙拉住人胳膊道:「你在这等消息吧,刚好你来控场了,里面我进去盯着就好。」
不想,管小清脸色一下就黑了:「为甚么不让我进去?你是不是又要瞒我?」
「算了,没事,我自己进去。」管小清冷哼一声:「省得你又想包庇谁。」
管诗芸闻言也有些火气:「小清,我都说过了我没有。」
「好了!知道了!我自己进去我安心不行吗?」管小清带着怒气扔完话头也不回就要掀起封锁线进去,没想到脚下还踩着一双从昨天开会穿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高跟,一脚踏出去差点被崩落的石子绊倒把脑袋往地上磕。
管诗芸吓得两三步上去拉住人把小姪女从封锁线后带回平面,刚想弯下腰去查看,身后原先挤在封锁线外哭喊悲痛的人群突然衝破防线,一个两个不要命似地全朝崩塌的危楼下方衝了进来!
「我老伴还在里面啊!不要拦我!你们这些没用的监察部混子挖了老半天都没挖出个头来!让我进去自己找!」
「人多力量大!我有学过急救证照的!让我进去!我可以帮忙!」
「我学过举铁的!你们这些人开了一堆机器来帮忙还不是都摆在外面进不去!全当装饰了!还不如让我进去直接人力开挖来的快!」
「对啊!你们这些监察部混子是不是脑子都被现代科技给操了!有了机器就不会动手了是吧!这么大块头你让这东西怎么进去搜救!挖一挖又崩塌把我们家人都埋地底下当你们车轮垫是吧!」
「你们这些没用的把头盔给我们!」
「你们这些人都不着急是吧!里面都不是你们家人是吧!不想救就不要救!我们自己来!」
「对啊!拦着我们干甚么!你们这样才是在拖慢救灾进程!」
「两隻手不会搬啊!一块一块搬你们手是都残了吗!要是我妈妈有个好歹你们负全责吗!」
责骂声一波接着一波,连带着闹事的人群涌上来,搜救人员有些身上还带着器材手足无措,现场乱成一团,管小清和管诗云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管小清被挤到也怒了,抬手极力朝眾人安抚道:「都退后!我们正在全力搜救!请各位回到封锁线后!让出通路给搜救人员进出!不要造成大家的困扰!」
可是没有人听进去,依然有如涛江翻海之势往坍塌处推挤而来。
管小清简直要疯了,觉得是因为世界突然魔幻,这些人才会突然不可理喻。
她最恨这种无法预料的突发情况,就像她明明掌控得了南方分部,朱家也十分配合,可最近频频有人蓄意破坏她想维持的和平局面,意图打乱她的布局。
明明他妈这些全是群没本事只会敖敖叫的野狗,也不知道那个杂种生养出来的,估计连喝奶都喝含铅的,脑子蠢得只知道满大街撒尿占地盘……
搜救一线前方乱象丛生,有着急进出的搜救人员,有要慌忙逃窜而出的医生护士,有跑一步喘三下在原地被推来倒去险些被踩踏的病人,有试图衝破人群的家属,多方人马撞在一块谁都没法动弹。
灼烈的日光投射在滚烫的柏油路上,似乎闪出了点金色的辉芒。
管小清正在头疼地放大嗓门指挥眾人拦住发疯的人群,忽然感觉身侧飘过一股危险的气息,下意识猛地回头一看。
然而除了拥挤和争吵,她甚么都没有看见。
管小清又被从四面八方挤了好几下,耳边全是尖叫喊骂,不耐感渐渐磨散了那股奇特的不安,而异状掩藏在混乱之中,被这位小管部长彻底忽视了过去──
故而她并没有看到转瞬即逝的身影。
也没有看到那名持着单拐的长发人。
更没有看到,那人影和所有的喧扰擦肩而过,悄悄隐入危楼中。
齿牙同羽刃相撞,混沌再度被弹飞出去撞上石壁,消散在热浪中。
可没过半秒又从烈火中再度衝出新的灵相,伴着周围相随而生的诡异肉团快敏捷地往东方介窜攻过来。
东方介摀着侧腹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鲜血漫出指缝渗入脏污的砂石地中,染满鲜红的破上衣早脱了混着汗水扔成一团,光裸的膀子背后羽翼只勘可支撑住残缺的右半片,他目光紧锁四面八方,喘着气,不断挥击剩下半片羽翼去格挡源源不断扑上的混沌和残缺不全的尸偶。
那些混沌的攻击模式虽然变成了直白又毫无战斗模式的扑咬,像是受源自于兽性本能的驱使,虽然体型比之最初的要小上许多,然而只要这边混沌灵相一被打散──
深坑底火光中,不知为何,那些原本以为「死亡」的失败品尸偶就会成群活过来,继承上衣个被打散的混沌的兽性,不管不顾地朝猎物扑压上来。
东方介隐隐感觉周遭包围的敌人好像越打越密集了,可他却没有力气和精力再去思考应对,喊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遍又一遍控制不住力道将扑咬过来的孽物砸出去,努力撑着一丝理智在尸海中寻找两个弟弟的踪跡。
就是脑子晕呼呼,眼前动不动一片黑一片白的,估计有些失血过多了,根本没注意到身上频频泛起的那层犹如坚实鎧甲般的湛蓝光泽。
而不远处,来不及赶过去的华宗用残缺的左膝抵着石块半跪在地,砾石碎块嵌入截面隐隐作痛,却和方祖猫着身坚守在李祝所在的小坑里。
到不是他们愿意当大好人,而是在最开始袭击东方介那隻最大的混沌被突然激起的湛蓝色弹飞撞在墙上消散后,突然四起的尸偶团一步一步把他们逼了回去。
他们这的情况比东方介好不上哪里去,尸偶密集度之高,各个都有如铜墙铁壁,华宗将盾牌张到最大,横倒竖倒接连辗完这里辗那里推开了好几波扑上来的尸偶,感觉自己的纹灵连接着精神力,脑子里好像都沾满了黏呼呼血淋淋的肉酱块。
「介哥一定跟瞻哥传过信了!」方祖急得眼睛都红了,手中是从地面随便抄起的断裂大木棍,死守在其中靠外一侧的大盾边缘,朝那些看不清手脚的肉团死命挥舞,嘴上还坚持咬牙道:「瞻哥也会来的!我们只要撑到他到!介哥他可以撑住的!一定行的!」
华宗刚用长矛盪开前面一片区域,刚想开口,可那些死不完的又再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后面藏着的李祝跟着像小鸡仔跟着鸡妈妈一样左闪右避,好几回惊险躲过从盾牌边缘爆进探过来的不知道手还脚之类软软黏黏的玩意,眼看着牠们被挪动的盾牌撞断飞出去再墙上糊成一滩烂泥,散发着噁心到胃的尸臭味。
说实话,按照这种敌方不断增生的情况,他们要是再出不去,要么被挤死,要么被憋死,总会挑一种方式完蛋。
可他们三人都身陷在局中,又该以甚么来破局?
是期望他分身乏术的巨盾和长矛?还是期望介哥方才那一瞬间不知何处来的湛蓝爆发力犹如火萤燃烧生命般绚烂炸裂出奇蹟?
如海湛蓝……他们最亲近的人中,也就只有那人了。
他猜测,那东西是他禛哥临走前,最后留给介哥的一张保命牌。
可现在却被那隻不知谁养出来的野狗给咬破了。
华宗不敢去揣测那隻巨型混沌是不是专门朝着那个地方咬的,又是否是知道了些甚么,还是这都只是一场意外,再者,这保命牌的续期又有多长,能否撑到有谁──不管哪个阵营的人都好──进来打破这死局。
无力感渐渐慢上心口,汗珠从额前滑落,华宗奋力甩臂爆出一弯银芒,带着矛尖刺向尸偶丑恶的面容,矛尖埋入肉中,再狠狠一挑,霎那间爆出一片血花。
可后来继上的却是又一张丑恶,带着绝望步步紧逼。
曾经──被迫待在医院里那都去不了时,他也是这样。
他很想装作自己没事,至少在他以为方祖还在东瀛的时候,他必须清楚记得是自己出去替他挡的枪,不是方祖逼他的,更不是自己无可奈何的,而是他做为一个保护喜欢的人的大英雄,独自勇敢地挡在了歹徒面前,光荣又伟大。
可就在知道那人早已经替自己离开后,他装不下去了。
他成功化为了所有人设想之中,最不堪的模样。
方祖探望后离开的第二天,禛哥也就独自来看过一回,那时他一如往常笑着和自己聊天。
可就那一次后,禛哥再也没来过了,方祖也是。
华宗不知道发生了甚么,当时直觉是自己的舅舅把两人隔绝在外不让他见面,气得他绝食了一阵子,饿到不行时还偷偷把从护士小姐那里哄来的小熊饼乾吃,吃光了后继续绝食抗议,舅舅到也没逼他,也没问他绝食的原因,就那么耗着他,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从护士小姐那里哄来的零食都是他舅舅给人家收着的,他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抗议的决心非常之坚固。
但是即便舅舅不说,时间一长,华宗就觉得不对劲了。
华宗不想回忆当时从舅舅口中逼问出真相时,自己是甚么心情。
被背叛的恼火、被拋弃的无助,他扔了一隻眼和一条腿,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当时他还曾卑劣的想过,要是……就好了。
至今,华宗都不敢承认自己曾有过那种残忍恶劣至极的想法。
对一个他喜欢,甚至他爱的人……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原谅自己。
在那种骯脏想法出现的瞬间,他就注定了要欠方祖一辈子。
所以在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后,他才去找的禛哥。
他不甘心,他寧可把自己残疾的痛苦当作筹码与禛哥交涉,换出能与那些天上神人同台竞技的资格。
所以他一定不能死在这,也一定不能和方祖一起死在这。
否则他亏欠的东西,该要怎么还?
重重槌下的巨响几乎要震破华宗的大盾,他的精神力似乎在被啃食,脑中渐渐压抑不住那些有如鬼魅摄魂般的嗓音,用诡异的频率诱哄着将他的精神推入堕落的行列。
矛尖似乎在凭着本能与孽物缠斗、推拉,紧握长矛的手心在发烫,热意透过颈项经络传入脑壳,耳膜被闷的嗡嗡作响。
华宗的意识开始模糊,旁边方祖似乎又喊了甚么,他试图专注,却总听不清。
恍惚间,他似乎见到了头顶上一汪湛蓝的潭水乍现,越来越广,越来越深。
可直到湛蓝的顏色染尽深坑,灼热的空气被深海腐蚀,包裹进无声领域中时。
他清楚见到一面飘扬的皁黑大纛旗,犹如裁决的铡刀,高悬于所有丑恶之上。
犹如静于深海之中,却没有被压力死锁的窒息,轻盈从天灵盖灌入蔓延至四肢百脉,思绪里的壅塞被潮水涤盪,却又隐隐有股被细小啮齿啃咬过的刺疼感。
而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忽然泛起圈圈涟漪。
一名乌墨长发的修长身躯立在海面中央,伸手掌住皁纛的长杆,轻轻一抽。
海面登时犹如被拔了栓一般,巨大的涡轮从杆底中央旋出,飞溅的水花瞬间换化成数万兵马将士,喊着阵朝深坑底处的炼狱直直衝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