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正常的同事邻居聚餐而已。”他淡声道,“我和大类教研组教师的聚餐时间更多。对此,我认为您的情报来源的分析太过浮于表面了。”
“您说的是,我确实差远了,或许我该和执行厅那群做心理侧写的家伙学学,据说他们在剖析人性心理方面有着几乎凌迟一样的精准。”劳伦斯不由莞尔,“毕竟,简教授切身体会,我是难以企及了。”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算喜欢《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本书。”简秀面不改色地回敬道,“只是因为他同样也有不少观念的可取之处,所以我也不算讨厌这本书。”
彼方的劳伦斯陷入了沉默。
简秀:“圣子阁下,你被欺骗了。”
劳伦斯:“我不是圣子。”
“是吗?”简秀继续向前走着,“可是你心里并不这样认为,你接受的教育与教义无时不刻不在告知你,你肩负重任与使命,你生来便不同凡人,你从来都在默认自己圣子的身份。”
他微笑起来,万分真挚,劳伦斯看得见,简秀知道的,从他踏入这家咖啡馆开始,他就处于劳伦斯的监控之中。
没有关系,他已经习惯了监视自己的目光了。
简秀:“为此,你愿意忍辱负重,伪装自己,哪怕去反复深入了解一本与你观念相悖的书籍,潜伏在这个中央军校,这在你看来一切与受难等同,是你谦卑坚忍的体现,为了自己所谓的信仰牺牲杀戮在所不惜。”
劳伦斯冷漠的说道:“简教授,你在曲解挑拨我的信仰。”
简秀:“谁知道呢?同理,其实你并不能透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来解读我的思维,因为这本书一开始就是康拉德用来动摇催化我的媒介罢了。他只是在用侯本该毫无关联的先哲思想来为自己欲望的伪装罢了。”
如此伪善的慈悲……
“可他却没能以此说服我,你却以为你可以凭藉这本书来窥探我的内心。”简秀借助整理被汗湿额发时的小动作,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自己隐约有些刺痛的太阳穴,默默平静自己的思绪。
“恰恰相反,是你们亲手将自己的欲望与贪婪交付于我手。”
太讽刺了……
“实际上,你和康拉德没有区别,都一样。”
简秀站定于虚掩着的门前,挂断了通讯,他已经来到了这里,与劳伦斯这场名为“沟通”的言辞博弈也不再需要终端。
黑暗的单向通道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所谓创世纪的你们真的是神的代言人吗?你们是真的要在摧毁人类社会构造的基础上,创造一个所谓美好的新世界?”
“闭嘴。”劳伦斯低声道。
“说的好听。”本该温和文雅的青年教授嗤笑出声,“难道不是你们这群一丘之貉用同样神圣的目的伪装自己的欲望吗?”
“我说的对吗?”简秀推开了眼前的门,“虚伪的……圣子阁下。”
劳伦斯缓缓抬眸,与此刻简秀对视。
四目相对之际,他深深地凝望着那一点眼下流转潋滟的朱砂泪痣,明烈滚烫,真是奇怪,劳伦斯想,明明自己已经见过他的照片很多次了,可他还是难以抑制的恍然。
不同于此前每一次接触到的纸质照片或者三维的投影,眼前的美人鲜活生色,眼眸生辉,泪痣欲滴,引人遐想。
这就是……老师和索兰先生透过自己在看的人?
思绪顿止,劳伦斯只觉得自己眼下的一点鸦青色的痣痕剧痛,仿佛要提醒着那些被他刻意掩藏的方向。
他清晰地从那双自己模仿过了成千上万次的双眸眼底窥见了一刹那的了然与复杂。
还有,来不及收好的怜悯。
可笑,劳伦斯摁下了心间的所有悸动,眉眼温和,自己不需要同情,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简秀:“……我的学生呢?”
劳伦斯:“教授,她等你很久了。”
第81章
当精神丝收拢回来时, 蔚起的指尖还依稀残存着血肉的温度,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林奇、他捂住自己的咽喉,目眦欲裂, 双唇开开合合, 却只是喑哑的喃喃, 听不清只言片语。
“咳……你……啊……你是……”
你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相信, 蔚起的精神丝居然能够在脱离远距离的状态下依然保持潜伏状态,并且他毫无知觉。
林奇只觉得讽刺, 他连蔚起是什么时候将精神丝藏匿于他身上都不知晓。
自己也曾是实战一线的驻军, 林奇胸膛涌动起冰冷的浪潮, 与咽喉处渐渐流失的热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温度,如果如果,是全盛时期的自己……
如果是没有被毁掉的自己……
如果不是被权利内斗毁掉的自己……
自己与眼前这位年轻的少校, 可否有一战之力呢?
“呵……呵……”
蔚起的下手力道极为巧妙,能够恰到好处的保持住“活着”但“可控”的状态, 手术刀一般精准。
似乎是不能的。林奇思绪闷痛, 如是判断道。他青年时期从未有过对精神海这样强横精微的操作能力, 也从未有过如此丰富的多样老练的单兵作战经验,无论是微观还是宏观的时机把握, 都敏感得令人胆寒。
他缓缓抬起头,自下而上的仰视角度, 眼前的青年军官站姿笔挺,军装肃穆整齐,与自己一样的军装, 蓝黑色制式正装,可惜现在的他佝偻着脊梁,呼吸艰涩, 大起大落。
而蔚起呼吸不乱,眉眼淡漠,他自始至终连多余的的一丝动作都无,每一个行为目的明确,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处理垃圾。
为什么哪怕是背叛,哪怕是想要咬掉星联军部这个自己服务了一生权利机构的一块肉,都这么狼狈。林奇笑了,他藏不住自己的苦笑,这一股子酸涩淡而远,荒唐讽刺得仿佛要将他这辈子的努力与无力统统杂糅。
这就好像他竭尽自己所有的力量要去搅弄歇斯底里的风浪,却不过成了别人手里轻飘飘顺势倒掉的一杯冷茶。
其实早就该结束了。
从被自己那些所谓的同僚暗中恶意改变了机甲数据开始,或者是自己被军医告知身体急剧恶化之时,还是……他本该离开一线战场的时候,那些不想他活着的纨绔子设计,迫使当时完全无法动用精神海的他上了战场的那一天。
自此,他彻底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敏捷身手,他的精神海……也已经彻底废了,他没有傲人的家世,没有足够的幸运,更没有得遇什么贵人,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了……
如果艾塞亚·林奇死在了机甲失控的意外里,那么他应该是恰好折于风华之际的青年英才。
如果艾塞亚·林奇死在了后续缠身不断的并发后遗症中,那么自然也有无数师友为他可惜。
如果艾塞亚·林奇死在了十一年前虫族暴动的保卫战役里,那么他则应该是整个星联的英雄。
但是偏偏他都活了下来。
一次比一次更加绝望。
至此,就到这里吧,以一个叛徒的身份而死。
按照他的预料来看,蔚起应该立刻将他的脖颈绞断,然后立即离开,赶往零的中央总控室,即刻使用自己还未曾被限定的应急权限重启“零”,夺回中央军校的一切总控制权。
不过没有关系。
自己本就不是来阻挡他的。
去吧,蔚起。
林奇眸底讽刺的寒芒闪烁,内心之间暗暗漠然地讥讽道,杀了我,然后为了你要救的人和所谓的使命去总控室。不论我的结局如何,但你们这种生来高傲的人,到头来发现被我这些不入流的背叛者戏弄的感受。
也许是因为如斯狼狈致命的境地,林奇麻木沉寂多年的精神海回光返照,仿佛回到了最为鼎盛时期的青年时代,四周一丝一毫,一寸一缕,气息流动,皆如切身所及。
蔚起俯下身,逐渐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林奇合上双眼,放肆的感受着这种流淌在胸腔中的提前的畅快,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数秒过去了,身旁的人迟迟没有再动手。
逐渐失血的他颤颤抬起着头,蔚起却半跪于他的面前,眼睑垂下,瞳色如墨。
林奇竭力精简着自己的话:“你……你,不杀……我……”
“你现在阻碍不了我,这个距离一分钟以内足够我赶过去。”蔚起低声道,“艾塞亚·林奇,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什,什么?”林奇瞳孔一缩。
“对于你遭遇的痛苦与不甘,以及你现在的背叛,我无法以自己个人的意志来评价,但我必须阻止你的选择。”蔚起顿了顿,“我……我为此感到遗憾。”
我为此感到遗憾。
为什么?
林奇心涧翻滚着说不清楚的水花,波澜点点,涟漪成片。
从他接到这个任务,选择彻底与人类星联撕破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用自己所能调用的一切资源调查蔚起,企图看清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