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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几位文盲瞠目结舌看半天,连上手摸一摸都不敢。
  二撂子抱着粉粉,都没敢让它下地。
  狗子被燎掉的毛长的参差不齐,进来都算玷污文人。
  笔墨纸砚,样样都贵,别提本钱,吃饱这一顿,下顿吃饱都费劲。
  书斋老伯对这几位明显不对口的客人也没啥好态度,例外的是,经过仨人惨烈对比,显得最小的孩子分外淡定。
  阿月自进书斋门,看完墨笔,心里有数,离开前被老伯案前一本书吸引了目光。
  书斋的老伯看他拿起书,犹犹豫豫,想必是喜欢,却没钱买,于是笑眯眯的朝他搭话。
  仨人原本要走,却见阿月跟老伯攀谈了起来。
  不知道聊什么,怕遭人嫌弃,又不敢凑太近去听。
  老伯桌案上,雕玉磨具一应齐全,他表示自己喜欢雕些玉石小玩意,茶具是自己烧的,茶宠也是自己雕出来的。
  而后问阿月“你要学吗?你要是喜欢,尽可留下,老朽可传授与你。”
  “我想要学,可是,我还要找活,有空来找您行吗?”阿月道。
  老伯瞥了仨人一眼,仨人连忙又多退了几步,远远见老伯点了点头,不知道答应了阿月什么,最后笑着指了指阿月手中的书。
  杜爷凝神瞧半天,单单认出扉页上的入门俩字。
  没花一文钱,白得一本书,也不算白来一趟。
  勉为其难算有收获,而后四人凑一起吃了晚饭,在街巷后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楼枫秀多买了一个馒头,回到宅院,便让阿月将馒头拿给隔壁疯女人。
  那扇窗子昼夜不合,疯女人在房中点了蜡烛,端着烛台,隔着袅袅黑烟,正在对镜卸掉满头珠花。
  她刚拆下花冠,听见有人敲窗,马上又把花冠带了回去。
  女人脚上似乎带伤,一瘸一拐来到窗前,带着笑容往窗前一靠。
  “打扰了。”阿月将馒头递给她,疯女人仿佛没有料到。
  撩衣裳的手一顿,似乎搞不懂他在干什么。
  怎么还会有人,这般客客气气的来给自己送饭呢?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事吗。
  疯女人试探着伸手去接,可接馒头的手忽然一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登时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圣主,圣主大人,圣主大人!圣主大人德泽万方!无思不服!圣莲道!圣莲道!保我萍儿,平平安安......”
  楼枫秀刚摸索出蜡烛点上,听见动静连忙赶过来。
  疯女人朝地磕的头破血流,嘴里叫的反反复复,阿月似乎吓傻了,站定原地,一动不动。
  楼枫秀拽住阿月,发现那女人一双污手,手臂斑斑点点淋漓着蜡痕,某处还有不知名状的创口。
  如此惨烈的双手,正死死抓住阿月手臂,留下十指黑印。
  他探入窗,去扒那女人手指,猛然闻到一股恶臭。
  房中遍是瓦查尿溺,何其腌臜。
  女人在此地吃睡兼如厕,宅子主人死了恐怕没人再管过她的死活,火烛飘着黑烟的引着半缕热气散出恶臭。
  白日只见女人妆发华丽,此刻半拆半卸,不断以头戗地,磕散头发,蓬头垢面,衣裳满布污垢,比乞丐不如。
  楼枫秀憋了口气,猛的将疯女人扒开,合上窗,将阿月护在怀中,匆匆带走。
  说阿月是吓傻了,倒也不太像,脸上波澜不惊。
  你要说他没傻,人又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以往数他最爱干净,这会晾着袖子腌臜,置若罔闻。
  “阿月。”楼枫秀叫了一声,阿月眨动一下眼睛,看向楼枫秀。
  还会眨眼,看来没傻透。
  刚刚还在磕头的疯女人光速变脸,拿头撞开窗户,她额头还在往下淌血,笑的疯疯癫癫“萍儿有救啦!圣主大人来救我啦!”
  “操,闭嘴!”楼枫秀扭头,朝疯女人吼了一句。
  疯女人笑声卡喉,缩了缩脑袋安静了片刻。
  他从灶屋找了个盆,将木桶里剩下半桶水倒出来,端到阿月跟前。
  “洗。”
  阿月垂头,看着衣袖指痕没动。
  “真傻了?”楼枫秀皱起眉头,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说话。”
  阿月缓缓抬眼,望向他道“枫秀,你信么。”
  “信什么?”
  “信仰。”
  “那是什么玩意?”
  “我不知道。”
  “不能吃喝,不能饱暖,都是狗屁。”
  疯女人安静时间点到即止,或许注意到楼枫秀虽然凶,却没有进一步举动,于是开始跃跃欲试,低声大骂着回击。
  阿月看向疯女人,轻声道“可她已不得翻身,还要向保护不了她平安的人磕头。”
  “那怪她信错了人。要是真有神佛,天底下哪还有苦难?生下来学会磕头就是了。”
  楼枫秀懒得跟他废话,把人拽到跟前,衣袖沾水,搓了两把,替他搓掉衣袖上的污秽指痕。
  阿月望着他,忽然轻声道“你说的对,没有信仰,才会自救。”
  枫秀古怪的看他一眼“那是个疯子,说什么你都别听,以后离她远点。”
  疯女人骂了半天,没人给她回应。
  她倒发起了脾气,拔了头上珠花朝窗外乱扔。
  直到扔尽了手边利器,再无可扔,愤愤两声,直从窗口翻出来!
  她脚上带了镣铐,左腿已然跛了,弯着腰,又将珠花,一个一个捡了回去。
  捡完一抬头,瞧见楼枫秀脸上阴晴不定,半张脸隐在夜色中,沉的吓人。
  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再不跑一定挨打,于是赶紧拖着跛脚,翻回窗中。
  第15章
  疯女人精力旺盛,深夜还能听见她笑吟吟高唱淫词浪曲,唱到半道,忽而又痛哭着怒骂命运不公。
  她疯疯癫癫半宿,连粉粉都被吵烦了,忍无可忍叫了一阵。
  然后,疯子和狗隔窗对骂。
  尽管如此,这里仍然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楼枫秀好不容易躺在一张正儿八经的床铺上,可他迟迟没睡着。
  当然,并不是因为疯女人半夜吊嗓子,而是在想,他实在买不起书斋最便宜的一锭墨。
  想来想去,楼枫秀忽然张口道“我那天问药铺看方童子,据说他们管吃管住,月结三钱。”
  “嗯。”阿月鼻音毫无倦意。
  大概也被吵的睡不着,毕竟戏楼前院隐约唱嗓都挨不住,何况这种暴风雨。
  “你不用非得支摊代书。”楼枫秀道。
  “我不想要月结的活计。”
  “管你吃住呢,饿不死你。”
  “那你呢?”
  不知道为什么扯上自己,楼枫秀皱眉道“你操心我?多事,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是被人操心长大的?”
  “我不想跟你分开。”
  “你小子,怎么成天见的这么黏人?”
  “我怕。”
  “怕屁。”楼枫秀翻了个身,闷声闷气道“不用我管,你好活的多。”
  “那枫秀呢。”
  “老子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怎么活?还能怎么活?
  找到活计,就能有口饭吃,要是找不到。
  就去偷,去抢啊。
  反正,总能活下去的。
  气氛突然冷了起来,片刻,才听阿月轻声开口。
  “我不在,谁来熬粥。”
  刹时,楼枫秀想起那日抢人钱袋,因腹部绞痛被人逮住,挨了顿十分丢脸的揍,还是被这小子半搂半抱带回来的。
  他想起后来日日晨起的白粥,登时烦躁起来,语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你,你连盘像样的菜都做不出,仗着会写几个字,看不起老子?那日点背而已,老子之前活的不知道多自在!”
  “可你不喜欢这样活着。”
  “操,你怎么知道爷不喜欢?爷想偷就偷,想抢就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
  “你要么闭嘴睡觉,要么滚出去!”楼枫秀猛然翻身,再不多话。
  他声音高亢,吼的窗外疯子跟狗集体陷入静默。
  可他发火,不是因为生气,只是感到惭愧。
  他自知,自己获取生存的方式局限太大,除了老杜拉寻点闲杂活计外,其余支撑生存的方式,难以启齿。
  而阿月哪怕去要饭,都用不着乞怜。
  楼枫秀越想越惭愧,有种分不清到底谁是谁小弟的错觉。
  这种事关乎自尊心,且不断作祟,他甚至想现在就将阿月赶出去。
  反正阿月摆脱自己,一定能过的更痛快。
  想到这里,楼枫秀猛然坐起身来。
  回过头,却见阿月已经睡去了。
  他磨了磨牙,恨恨伸出手来!
  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褥。
  可你不喜欢这样活着。
  这句话就像千万根针,扎的人浑身发疼,激的他辗转难眠。
  一腔焦火,直折腾到后半夜,楼枫秀思虑到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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