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雨水冲刷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斑斓的色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旧的木浆味、并没有完全挥发散去的化学试剂的酸味,以及淡淡的咖啡香气。
  隔着雨幕,望着窗外融化的景色,女孩合上了怀里厚重的书本,露出书籍封面的花体字。
  她转身,迈开腿,哒哒哒地跑回办公桌前,视线有些低矮,只能看到桌子上堆放着的各类文件,和父母整理文件时的专注模样。
  首先冒出的是呆毛,一只白皙的小手扒住了桌沿,紧接着,一颗粉色的小脑袋从桌边探了出来——并没有一般孩童那般吵闹的撒娇,年幼的维利亚只是眨着那双金眸,看着正在案前忙碌的两个背影,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
  “…只有每年夏天第一场雨后,那种像是星星一样的蘑菇才会长出来。”
  她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空:“如果晚了的话,它们就会被林子里的虫子吃光,或者自行枯萎。我想去看看实物,现在就去,妈妈,带我去吧。”
  闻言,埋首于文件中的女人抬起了头,母亲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金色眼睛,只是那双眼睛多了一些大人才会有的疲惫。
  “维利亚,听话。”女人的声音有些倦怠,带着那种长期缺乏睡眠的沙哑,“妈妈今天有最后的收尾工作要做,等结束之后再陪你去好吗?乖,自己先去旁边看书,或者画画,好吗?”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维利亚抿了抿嘴唇,视线转向另一侧正在调试仪器的男人,又收回视线。
  “每次都这么说,但最后都…算了,我自己去好了。”
  她双手撑着桌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些——或者说,更像一个能够独立行动的大人,嘟囔道,“就在研究所后面的那片森林边缘,我之前观察过地形,不会迷路的。”
  “不行,那样太危险了。”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似乎从女孩开口的时候便一直在注意这边的动静,他边说着边转身朝小维利亚这边走来。
  而后,弯下腰,视线与维利亚平齐,温柔地开口劝阻道:“虽然是边缘…但森林里有很多未知的危险生物,还有可能会有沼泽……维利亚,你还太小了,万一遇到了野兽怎么办?”
  “那该怎么办嘛。”维利亚有点不开心了,她撇了撇嘴,原本撑着桌面的手收了回来,抱在胸前,肩膀也塌了下去,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你们又不陪我去,还不让我自己去……你们已经好久没有陪我了。上次说好的去海边捉螃蟹也是,上上次的野餐也是……明明不是几天前才说好这个项目已经完成了之后时间就充足了吗?为什么现在又来到这里了。”
  她鼓着脸颊别过头去,佯装生气的样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男人和女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出言安慰,办公室内的其他人便开了口:“……咳,我说柯林啊。”
  维利亚悄悄看过去,是那个头发有点少的、但是平时对她很好的一位叔叔,因为办公室内的其他人称呼他为“秃鹰”,所以维利亚也叫他“秃鹰叔叔”。
  “只是上面临时安排的工作而已…你去陪小维利亚吧,这些交给我们就好。”男人走到父亲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得对,那种真菌的生长周期确实很短,错过了就要等明年了。对于这种充满求知欲的观察行为,我们应该予以鼓励才对嘛。”
  这么说着,秃鹰叔叔朝着维利亚扬了扬下巴,偷偷wink了一下,接受到讯号的维利亚立刻符合道:“没错哦,只是爸爸一个人的话应该没关系的吧?是吧,妈妈?”
  母亲曲起指节推了推眼镜,无视了父亲投来的求助目光,嘴角稍稍上扬:“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但是……”
  “哎呀,别扭扭捏捏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就当是欠我们一个人情好了。”
  “是啊,小维利亚平时那么懂事,就陪她去一次吧。人情什么的……请我们吃顿饭如何?听说你的厨艺很不错啊。”
  “别纠结了,快点去吧!”
  小维利亚笑着看向大人们,视角忽然脱离,从第一视角变成了第叁视角,俯瞰着整个办公室,而画面也变得逐渐模糊起来。
  母亲父亲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同事们的调侃声,以及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逐渐重迭、混响,最终化作了一片嘈杂而真实的白噪音。
  维利亚醒了。
  入目不再是那个充满药水味的研究所,而是已经看惯了的旅馆天花板。
  天已经很亮了,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从床上坐起,维利亚打了个哈欠,随意拨弄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看向屋内挂钟上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缓慢地挪下床,坐在了床沿处,将桌子上的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而后便抱着水杯望着地板上的花纹发呆。
  …还真是久违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那个关于“选择”与“失去”前夕的梦,对维利亚来说算不得什么甜蜜的回忆,但也早已不是能让她半夜惊醒哭泣的噩梦了。
  它就像一块陈旧的疤痕,偶尔在阴雨天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缓缓摇了摇头,将杂念从脑海中甩去,而后将杯子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似乎是要将一身的疲惫都从身上抖掉。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毕竟,从阿拉巴斯坦到万国,再到德雷斯罗萨,最后抵达这七水之都,还要应付那群各有心思的男人……这一连串的奔波确实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没有过多地沉溺于那段虚幻的梦,维利亚拿起床头的毛巾,向着浴室走去。
  距离水之诸神的到来,已经过了一周时间了。
  或许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天灾,岛上各行各业的恢复速度都快的惊人,被巨浪冲垮的房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街道和墙边上残留着的海盐结晶被收集起来,用于腌制食物或是出售。而卡雷拉公司,也在灾后立刻重新启动了造船工作。
  维利亚也趁着造船这几天,像个真正的旅客一样在岛上体验了一番——她乘坐布鲁在水道上来回穿梭,品尝了当地各种特色的美食,参观了当地的大教堂,还观看了隔一段时间就会举办的赛船活动。
  有关船坞那边,自上次避难所走廊里那次对话后,路奇这家伙似乎厌倦了扮演陌生人的游戏,代替了卡库的位置,开始负责起和她的交接工作来。
  不过,他那位可爱的同伴似乎是有点不满意他擅自做出的举动,昨天又亲自跑过来告诉了维利亚船只的外部龙骨与主体框架已经大致搭建完成,让她今天就可以去船坞亲眼看看她的新伙伴了。
  ……
  洗漱完后,维利亚把头发简单地扎成了高马尾便走出了浴室,准备挑选一套合适的衣服穿。
  刚踏出浴室门口,就听到阳台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一看,一只新闻鸟站在那里,见维利亚看过来,它抬了抬翅膀,示意让她给自己开门。
  维利亚走了过去,给对方开了门后,接下它叼给自己的报纸,顺势摸了摸它的鸟喙,新闻鸟侧头避开,有些生气地甩了甩翅膀,但似乎是发现有点舒服后,又把头凑了过来,任由她摸。
  维利亚大致看了一下报纸内容,最吸引人的无疑是头条内容——头条的位置被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占据着,照片上方是加粗的醒目标题:「世界政府紧急任命!“暴君”巴索罗谬·熊,成为新任“王下七武海”!」
  对于这个新闻她并未感到意外,大致看了一下内容,并没有找到和艾斯有关的,便又去浏览其他版块。
  其中一个版块的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阿拉巴斯坦国王滥用禁品,引发民愤,国家恐陷常年干旱危机?」
  维利亚抚摸鸟喙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报纸上用着模棱两可、引人遐想的词句,报道着阿拉巴斯坦王国最近的反常气候和民众间流传的“国王使用跳舞粉人工降雨,导致除首都外其他地区干旱”的谣言。字里行间充满了煽动性,矛头直指王室。
  ——是克洛克达尔。
  他的计划开始了,比预想中…还要快一点。
  维利亚盯着那篇报道,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片干燥炎热的沙漠,想到了那家伙承诺自己的话语,思绪愈发飘远。
  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将她的注意力拉回,那只新闻鸟似乎咬了一下自己,望向它时,它只是用头蹭了蹭维利亚的指尖,然后转身飞走了。
  维利亚盯着它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而后,她转身走回了屋内,将报纸随意丢到了茶几上。
  坐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长长舒出一口气。
  算了。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要轻易反悔了。
  反正,就算没有她,这件事也终究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见见她的新伙伴。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