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宗聿有所感, 道:“想问什么就问,不用憋在心里。”
  宗咏一惊, 若非宗聿还是目无焦距, 并没有看向他的方向, 他都要怀疑宗聿看见了。
  “七哥,七嫂的事你知道吗?”宗咏没憋住, 还是问出来了。
  他对江瑾年是男人这事并没有多大抵触, 因为在他看来, 性别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人品。不管江瑾年是男人还是女人, 在他这里,都是个好人。
  可这是交朋友的准则, 他七哥是娶妻。
  江家替嫁已经是抗旨,宗熠高拿轻放是宗聿自己内心欢喜,可他当时知道替嫁的是个男人吗?
  宗咏不敢深想。
  宗聿闻言并未惊讶, 那张没什么神采的脸上溢出一抹笑意。
  “知道。”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我一直都知道。”
  他娶江瑾年是因为他喜欢, 前世上千个日日夜夜, 他作为幽魂跟在他身边,看尽世事变迁, 人情冷暖。
  或许那个时候他的喜欢并不单纯, 掺杂着感动和遗憾。
  但当他再世为人,重新认识江瑾年, 他的喜欢不再是一种错觉,而是真实地存在, 真真切切地落在江瑾年身上。
  他并非喜欢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幻影,而是这个人本身。
  从拒婚到逢场作戏,从点头之交到无法漠视,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他走了两辈子,方才走到江瑾年面前,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的感情有些突兀,比一见钟情更浓烈,却说不上过往。
  宗咏有些惊讶,宗聿清楚江瑾年的身份还愿意娶他,难道他也喜欢男人?
  宗咏想到他不近女色的传闻,面色古怪,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大皇兄要疯。
  宗咏缩了缩脖子,决定这段时间都不去宗熠面前晃悠。
  六哥成亲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而顶在前面的二哥七哥喜欢男人,他怕宗熠下一个催婚的就是自己。
  而他同样一言难尽。
  宗咏压下心头的思绪,目光再次转向宗聿时,带了一点奇异的色彩。
  他一点点磨蹭到宗聿身边,压低声音道:“七哥,你们洞房了吗?”
  宫中有教习官,会教男女之事,但这分桃断袖,他们会提,却不能说的太详细。
  宗咏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对自己的心意却不敢太过深究,以至于他在这种事情上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
  宗樾是最早露出端倪的人,却碍于身份,和纪凌进展缓慢,最亲密也不过同乘一匹马。
  宗聿不一样,他和江瑾年成过亲拜过堂,名正言顺。
  宗咏没有恶意,是好奇,也是对自己感情的迷茫。
  宗聿被问的一愣神,沉默片刻道:“没有。”
  他和江瑾年还没到那一步。
  如果不是这次的事,倒是有可能。
  他其实可以扯个谎,可是莫名的,他不想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宗咏有些惊讶,这个答案离谱又合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就看见曲落尘从里间走出来。
  他依旧冷着一张脸,腰间别着骨笛,别有深意地扫了宗咏一眼,再看向宗聿。
  “孙有财带来的药效果不错,他今晚如果不发热,明早就能醒来。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定要在这里守着?”
  宗聿静静地听,听到后面发现曲落尘是在和他说话。
  这些天曲落尘看见他就烦,一贯没有好脸色。宗聿以为这话是驱赶,道:“我不会走。”
  曲落尘冷哼一声:“随便你。”
  这是不再阻挠。
  宗咏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们赶出去。”
  曲落尘走向他,眼神落在他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上,想到刚才他们两个人的谈话,道:“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吗?”
  宗咏道:“我陪着七哥。”
  曲落尘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道:“用不着你,他一个人也可以。”
  宗咏看向宗聿,他七哥伤了眼睛和腿,只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照顾江瑾年?
  曲落尘自然明白,但他还是执意把宗咏拽走,徒留宗聿一个人在这里。
  宗咏发出抗议,曲落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刚才和你七哥聊的很开心?”
  宗咏的反抗顿时僵住,视线第一时间去观察曲落尘的神情。他站在走廊的灯火下,面上半明半暗,神色晦暗,叫人看不清。
  宗咏小声道:“你反对我七哥和江瑾年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分桃断袖有违人伦?”
  虞朝不禁龙阳之好,有些地方会以结契兄弟的形式在一起。但这毕竟不是大流,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曲落尘身为江瑾年的舅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江瑾年的身份。宗咏想到他看不惯宗聿的种种,心里忽地生出几分忐忑,可面上依旧强装镇定。
  曲落尘垂眸看他,那直白的心思写在脸上,让人一眼便能窥见底。
  少年人的喜欢最是热烈,无论如何遮掩都会留下痕迹。
  曲落尘不是木头,他看得懂听得懂,在这热烈中,克制越界。他抬起手拂去宗咏额上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手指擦过他眉尾上的小痣。
  宗咏抬头看他,眼神茫然中透着些许期许,
  直白的纯真滚烫如火,曲落尘的手指仿佛被烫到一般,他抽回自己的手,神情恢复一贯的冷漠。
  “爱情的骗局不分男女,落在他们身上也一样。”
  曲落尘在乎的从来不是男男女女,而是他打心底就不相信情爱。
  他在这段感情中只看出荒唐,想爱的人奋不顾身,却又藏着掖着,不敢袒露。因为清楚怪异和荒诞,是摧毁信任的火药。
  宗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句没有同房,便是江瑾年还在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嘴上是甜言蜜语,缠绵悱恻,心里是犹豫和不信任。
  “飞蛾扑火,从来就没有好结局。”
  曲落尘的声音比夜风还冷,不知道是说屋子里的二人,还是在警醒自己。
  屋内,宗聿感受到那股寂静,确信人已经走了。
  曲落尘让他留下,却不给他任何帮助,就是要他自己想办法,自己去体验那种无助。只有这样他才会明白,他现在就是个废人,什么都帮不上。
  这种恶意甚至不需要说出来,把宗聿往这里一丢,他就能明白。
  宗聿没有迟疑太久,他转动轮椅,尝试在房间内行走,如果撞上桌子或者墙壁,就退两步,换一个方向。
  一开始确实会因为处处受限而烦躁,可是他并没有自暴自弃,在山洞内的那几天,知道自己失明,断腿后,他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小时候想当纨绔子弟,后来参军,一步步走到将军的位置上,有自己的兵权。
  他的过去写满了他的骄傲,旁人提到他,想到的除了他的地位,还有他在马背上,在战场上的英姿勃发。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真的不能再站起来,不能上战场,领兵作战,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在山洞内,除了倒在怀里的江瑾年,一点声息都没有的时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和悲观。
  他也会想自己变成这样,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可是那样的情绪并没有持续缠绕他太久。
  那时死亡离他们那么近,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江瑾年躺在他怀里生死不明,他搂着他失温的身体,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只能用手去摸索,试探,检查。
  他们连最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眼前的适应又算得了什么?
  大不了从头再来。
  宗聿在不断地尝试碰撞后摸清了房间的布局,他确定了江瑾年所在的位置,重新调整轮椅的方向。
  这一次他避开了不少障碍,顺利到了江瑾年的床边。
  床上的人睡的很安稳,如果不是面色过于苍白,给他添了几分病容,倒像是个睡着的美人,让人不忍打扰。
  宗聿摸到江瑾年的手,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冷,好像怎么都捂不热。即便是在夏日里,也是冰冰凉凉。
  宗聿怕惊扰他,动作很小心。看不见让指尖的触感被放大,也让他逐渐安心。
  曲落尘只是对他不上心,对江瑾年极好。他敢让宗聿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是对江瑾年有信心,相信他能在第二天醒来。
  宗聿从不怀疑他的医术,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没有松开江瑾年的手。
  他看不见,只能靠触感去辨认,方便在江瑾年清醒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
  床榻上,江瑾年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
  今日的夜格外漫长。
  但对于宗聿而言,守着喜欢的人,再漫长也会变得短暂。
  时光不等他,好像还没来得及亲亲抱抱就消失了。
  以至于他变得贪婪,有了日月,有了朝暮,就想要一辈子。
  第88章
  江瑾年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光怪陆离,他披麻戴孝,持枪立于朝堂之上, 以江家为首的文臣对他口诛笔伐, 九公主宗微被他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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