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等院门关上后,就算施清奉在外面喊他开门,他也不会去开门了,就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或者,在院里对施清奉说出一些难听的话。
按这路程,施清奉只要再次来到他家,就不可能赶在宵禁前回去了。
回不去了,那么施清奉就会遭到笞刑,受着本不该受的苦,忍着本不该忍的痛。
从此之后,施清奉肯定恨死他了,恨得死去活来,想不通为什么好心带药来给他,他却拿自己的一番心意去填茅坑去当草踩。
想到这里,何逸钧心里更是爽快,额头上的焮痛加剧。
是种焮入骨髓的痛,痛得他睁不开眼。
似乎施清奉的恨与绝望正在无形地扒着他的伤口,把伤口扒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越来越绝艳。
皲裂无声。
额头上仿佛有液体浅浅流下,痒痒的,麻麻的,辣辣的。
何逸钧亦能感受到它流到一半就不流了,心里的潮水像遭人推助一般的狂热涌动。
何逸钧本想拿镜子出来照照,看自己额头的伤势发展成什么样了,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镜子了。
他只想感受着这股恨与绝望慢慢撕裂他的伤口的爽快滋味,所以也不需要医治了。
他是个疯子。
他想做的这些坏事,只希望:施清奉不要对他抱那么大的希望。
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这样,施清奉就可以跟他拉开距离,直到他在施清奉背后捅刀的那一天,施清奉便不会难过,当个彻彻底底的敌手。
距离殿试还有三年时间,三年之后他们就可以分开了,这三年足够拉远他们的距离了。
至于为什么要拉开距离。
因为施清奉这个人真的太好了,好过头了,物极必反。
所以施清奉不应该遇见他,应该要离开他。
就算不离开,到最后,何逸钧杀了顺明帝,拿施清奉来当挡箭牌,连累了施清奉,他们还是会分道扬镳的。
提前让施清奉对他失望,难过只在片刻间,至少到时候不会难过得要命。
对他好的人都应该离开他,凌虐他的人都不得好死。
何逸钧真的冷漠到仅对施清奉留存的最后一丝良心了,没了施清奉他就可以彻底在罪恶的世界里获得自由了。
自从今晚他跟狱卒打过一架后,他就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阴险狠毒。
与以前在书斋干苦力活的那个乖巧懂事的自己,已经判若两人——他第一次这么蹂躏人,还蹂躏得那么爽快。
不过这也不用怪他,要怪就怪狱卒碍他好事,不知天高地厚跟他作对,还有这例该死的禁忌。
况且,狱卒在睿文王府上当了数不清有多少个年头了,结果却被何逸钧这个刚刚当上仅有一天的明卫占去了风头。
施清奉闲余时间的精力全都花在何逸钧身上。
狱卒却得不到施清奉的百般关注,跟施清奉产生不了一丝感情,昨晚在监仓时还被施清奉呵诉了一顿。
结果这些原因全是因为何逸钧,何逸钧神里雾里就后来居上了。
所以说施清奉这样做是不对的,应该要静下来好好想想,是不是更应该去信任狱卒?
第35章
瞧瞧何逸钧, 何逸钧当明卫才当了一天,明卫要做的事全是由施清奉来做,这个时候竟然不觉得何逸钧不值得被人信任?
可何逸钧这样想着,不禁有些伤感。
所以他必须做的, 就是把施清奉关在外面, 默默拒绝施清奉疲了一路带来的药。
这些药都是施清奉一腔好意, 可惜这些好意太过浓郁,不如将它们全都堵在门外。
说实话, 他极其害怕这些好意。
他真的不配, 配不上这些好意, 更加还不起,做不到近人情。
终究是他承受不起,不值得被人关心。
何逸钧合上了一扇门,又去合另一扇门。
当这一扇门准备合上时, 何逸钧的视线恰好穿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 瞥见缝隙间夹着的一束光。
何逸钧刚想开门看看是什么东西,可下一秒他却想起了纸灯。
何逸钧浑身一凛。
施清奉就提着纸灯站在门外, 距离院门约有二丈之远, 就这样看着他一点点地把门关上。
于是这道光, 便成了四面八方唯一的一道光明。
这扇门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了,慢慢地合拢,又仿佛是由夜风自然吹着它合拢的。
等到这束光只剩下一线暗黄的时候,院门忽然原地滞住了, 没再合上,没再打开,仿佛,风停了。
何逸钧没再移动这扇门, 心刹那间软了,在犹豫着。
这扇门,就是隔绝他们关系的一扇门,也是一把斩断他们感情的刀片。
何逸钧实在看不下去,对他那么好的人被他狠心关在门外,他忽然发觉自己受不了失去这种人的痛苦,竟比他额头上的伤口更要痛得多。
何逸钧额头上的伤口是狱卒弄的,狱卒侧脸的伤口是何逸钧弄的,结果施清奉如今却……
何逸钧心想:三巾,你真的不怕将来我把杀顺明帝的祸殃都甩到你头上吗?如果你现在马上跟我拉开距离,说不定将来你还能躲避这个祸殃,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门外那束光朝他靠近,光芒淡淡的,宛若凉水月华。
何逸钧看得却是十分难受,十分委靡,好像眼里的水都被这束光跟蒸发干了。
这束光亮到一定程度时忽然就不再亮了。
施清奉在门外站着,没敲门,也没推门走进来,也没再问何逸钧能不能让他进来,似乎在等何逸钧的决定,是关他在外面呢?还是放他进来呢?
很尊重他的决定,他没有插入任何的话。
一直在安静等待着他的决定,不慌不忙。
何逸钧觉得这样的感觉越来越难熬了,不能再持续下来了,最终用力把门打开。
随着门面啪的一声巨响,何逸钧已经紧紧拥在了施清奉的怀中,心里的忧愁在此刻,全都消散开去。
似乎在这个时候拉开距离已经晚了。
本来施清奉看见何逸钧快要关上门时,就应该走了。
可施清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继续在他门前看着他会不会合上最后的一条缝隙。
因为这是他最后一缕希望,要抓住最后一缕希望。
施清奉就这样乖乖站着让何逸钧拥着。
待何逸钧心态恢复过来,抬头时,施清奉春风之容入眼而来,令何逸钧陶醉在纷红骇绿之中,豁然开态。
何逸钧的心情也一瞬间明朗起来。
由于冲出去太快,何逸钧没来得及看清施清奉的表情,所以这一抬头就把自己给怔了一下,才发现这与意料中施清奉的表情相违,倍感震惊,不知道施清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微笑。
微笑至此,尚未收拢,依旧灿烂明媚。
“我来晚了。”施清奉抚了抚何逸钧的后脑勺,语气似乎还有些怡然?
何逸钧仿佛拥住了这束光,整个人都被照亮,融入光芒之中,暖烘烘的,似要融化,讪讪道:“对不起……”
施清奉道:“应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就连把我关在外面的点子都想出来了。”
何逸钧念及刚才想的那些事情,恢复音调道:“假如我真的把你关在外面,你会怎么想?”
施清奉道:“你敢关试试?敢关,我也会把你关在屋子里,到时候你可别向我求情。”
何逸钧问道:“屋子就是我刚来时被押的监狱?”
施清奉道:“不是,是现在这个屋子。”
何逸钧道:“可是我现在这个屋子没有锁。”
施清奉道:“没有锁就说明我现在不想关你起来嘛。”
“哦哦。”
说完,施清奉便扶着何逸钧入院,合门,上闩。
这时,宵禁的暮鼓响起来了,遥遥而来,声越八方,破天压地。
何逸钧坐在台阶上,施清奉把纸灯放在一旁。
何逸钧定睛一看,才注意到施清奉带来了两盏纸灯。
其中一盏是灯着耀光的,也就是施清奉来他家跟他打斗时提着的那盏,样貌朴素,全是白色。
另一盏是不亮光的,也就是施清奉新带来的这盏。
不过这盏灯看上去颇为华丽。
通过白灯映过来的光线,隐约能看清华灯是个鸳鸯的形状。
细一瞧,发现鸳鸯的身子和脸蛋胖乎乎的,鼻子小玲玲的,眼睛大汪汪的,神情傻乎乎的……
原来是情鸳灯!
何逸钧暗暗欢喜,已是心潮澎湃。
他太喜欢情鸳灯了,这简直是个惊喜。
上回施清奉提着情鸳灯,何逸钧就时不时偷瞄情鸳灯。
后面施清奉还把情鸳灯藏起来。
何逸钧还问能不能找个店铺帮忙保管,藏在草丛中弄脏了怎么办,虽然这灯脸上破了一个小洞,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