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既没有受到太大的压迫,也没有在离职时闹出来什么不愉快,除了被流放的上司,没有谁受伤。
  “教导你,算是重操旧业。”
  卡罗拉对这点不意外。
  她遭遇了此生最重的课业压力,一堆学者轮流给她上课只为找到她的天赋所在,又在这些压力里捕捉到了学者们的只言片语,知道我通过里克的关系与他们建立了合作。
  知道里克因为促成了我和他们的合作平步青云,知道我是那群学者口中的天才,知道我对她的期望。
  我纠正她:“没有期望,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而在你想学习的知识上,需要很多人。”
  “无需承担不必要的压力,我对学生仅有一点要求:做出选择就不要后悔。”
  “我知道了,老师。”
  她很认真的点头,抬头又让我见到一张笑的阳光灿烂的脸,“谢谢你,老师。”
  我“嗯”了一声,“不用谢。”
  不用谢,因为我已经收取了报酬。
  在这之后,卡罗拉说想听我以前学生们的故事,我说没有,只要多看看身边,就能找到类似的故事。
  因为过度的求知心而被放逐了的学生,因为太过通透而选择了普通人生活的学生,因为课业压力而哭着说“老师,菜菜,捞捞”的学生……所有,都能从教导她的学者们身上看到。
  每说一句,都会有至少一个学者被无辜波及。
  不同的人在极偶然的时刻会与素昧平生的人共用同一个人生选择,走上大方向相同的路。
  “但是我想了解老师,我只知道老师的名字海拉……”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在光下看起来是盛满了诚挚的琥珀,“学生可以有这个权力吗?”
  “我可以给予你这个权力,但你应当知晓,他人给予的,都有随时撤回的权力。”
  “现在我们之间没到那地步,因此,你只用多学一门课。代价如此,还要听吗?”
  “听!”
  “——是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的线上课程。下次回答之前要弄清楚你真正要付出的代价。”
  正如我所言,我所讲述的故事卡罗拉只用看看周围就能拼凑出来,因为它着实平淡到学术界都有相仿的例子。
  我的学生们天才有之,普通人有之,二者并不存在数量相等的事,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写个论文都是用了毕生所学。
  但是天才又总是不缺的。
  “那今天先说赞迪克的故事……”
  睡前故事里不会出现太过血腥的事,即使是赞迪克,在睡前故事里他依旧没有毕业,是卡罗拉通过叙述认知到的第一位师兄,天纵之才,前途远大。
  这让她很是憧憬我口中的另两个人名,丽莎和艾尔海森。
  ……如果这个故事没有另外一个听众的话。
  博识学会很看重与我的合作,公司也是,这颗星球原本没什么价值,只是被存护的光芒照耀,但现在,因为我要教导卡罗拉,我向公司提供了一份计划书,它的价值便因为我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卡罗拉,我的学生,她的命运在一些人眼中便清晰可见。
  要么被重压压垮,要么爬起来,成为她最开始想要的那种,握有权力的人。
  维里塔斯·拉帝奥,博识学会的真理医生,是基于我和公司和博识学会的合作关系,被我盛邀过来的。
  ——用来确保卡罗拉有一个能够信任的长者。
  也是故事的另一位听众。
  “很好的劝学故事。”
  来自他的评价。
  未竟之语是也就是个故事了。
  的确,撇去睡前故事里的艺术加工,故事原型赞迪克,我的学生,在人生道路上做出来的重大抉择,都是违背人性的。
  他不会成为卡罗拉想象中亲切的师兄。
  这是我在故乡时候的事了,那时我的职业确实是老师,没谁规定我只能当一次老师。
  两次老师的工作,相距也并不遥远。
  只有五百年而已。
  第10章 饲蛇(二席番外)
  教令院导师,是一个看起来很体面,可以用德高望重来形容的牛马。这两个词为什么会凑在一起,就得拜大贤者所赐了。
  灾潮降下的须弥,神明下落不明,被深渊侵蚀过的地方需要人手去解决,教令院智慧宫的知识还需要人看顾修缮,正常的教学还不能拖太久……种种因素叠加下,总有人要被大贤者安排成牛马的。
  很不幸,我就是其中之一。
  而我的工作是教令院导师,手底下有一批学生要毕业,一批学生要入学,教学计划还已经被大贤者说了不能停——现在须弥极需妙论派的学者建设家园,身为贤者要为须弥出一份力——整个教令院里留守的贤者就我一个,最大的牛马也就独我一个。
  在我之下,不是初出茅庐的牛马,就是职权没我大的牛马,在我之上,大贤者已经出发去找神明的遗留了。
  大家以前有过的龌龊,在当前局面下都暂且搁置,须弥动荡没那么严重,但也只是相对于周边其他国家。几位贤者乃至大贤者再怎么样都是须弥人,灾难面前都一视同仁成了四散的牛马。
  学术争议,派系之别,往前有大慈树王镇着,现在有灾难横着,谁要是不想活了,倒是可以试试,就算是大贤者,这时候都能死的渣都不剩。
  人工作量一大,就不会管什么学术上的地位,素质与工作量成反比,平日里再怎么温和的同事此时都有了犀利的脾气。
  我的意思是,这时候爆发冲突,那就不是克制的辩论,而是物理说服了。
  大家可能也考虑到了这点,直接四散,免得特殊时期一个控制不好,不是被同事物理说服,就是情谊散了。
  但是牛马之中亦有区别。
  人力稀缺的时候,好用的牛马是真的会用到死的。
  更不幸的是,我就是那个好用的牛马。
  ……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工作量只会比我的同事们只多不少,偶尔还得接受同事托孤式交过来的学生。
  建筑复原工作,以及联合各学派学者对死域性质进行研究,总比死域里趟一遭要安全一些。
  虽然研究的东西,可能是他们死在死域里的尸体。
  “咳……”还有的熟人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还嘴硬,“死域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我“嗯嗯嗯”,说“对,没什么了不起,就只是逼着我又往深里学了生论派的知识。黑潮之下诞生的死域和魔兽,你有新的想法吗,有的话趁早说。”
  这时,熟人倒是没有嘴硬,而是笑的苦涩,“要是有就好了。”
  “那就痛着吧,镇痛药没太多存货了。至于死,你暂时死不了的。”
  已经不叫连轴转了,叫无偿加班,工作加量不加价,一个人能干多少活的上限不是看工资,而是看个人能力。
  能力强如我这样的,上要上课下要组织学者们巡林防止魔兽偷家还要从浩如烟海的知识里找到缓解的良方,一人兼职代理大贤者和总设计师,一个导师安排了六个学院的课,时不时还要接到前方的坏消息以及自己不做人的同事们言简意赅的:“物资,药,越多越好。”
  我的工作正经名字不叫导师,叫陀螺。
  好在我的同事们都惨一块了,我是大陀螺,他们就是小陀螺,找神明遗留的大贤者是在沙漠里吃沙子的钻地机。
  灾难,尤其是这种大范围的灾难爆发时,鞭长莫及是常常发生的事。
  以教令院为起点,七个指挥枢纽分散开确实能够缓解一下辐射范围不够的压力,但对后勤的压力就暴增。
  在教令院守家的我:。
  这可能就是短时间内就献祭了几任大贤者,并且靠着举报大贤者爬上来的代价吧。
  我克死了几任工作,现在终于轮到工作克死我了。
  “哈哈哈哈……”
  还有同事在回信中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你也有今天!”
  战战兢兢工作,就怕有一天被我举报遗臭万年的远在沙漠组织赤王子民抗灾还得掘地三尺找大慈树王的大贤者,累到爬不起来还特意写一封信嘲笑我:“有生之年,我终于看到你比我惨了!”
  没事,我可以催他们工作进度,催到死。
  导师们都是这样的大牛马了,底下的学生们自然就成了小牛马。无论是刚入学的,还是毕业了的,都得到了导师们亲切的问候:“还活着吗,活着就来抗击黑潮。”
  须弥人在灾难一开始就在教令院被点了一遍名,说的残酷些就是为了身亡后还可以在墓碑上写名字统计死亡率,说的温情一点,就是期待这些名字能够一个不少的出现在庆功宴上。
  庆功宴上还得有第一时间对黑潮进行了制约的大慈树王。
  “现在是白天,做梦等晚上。”
  “现在不做些美梦,万一死了,那不就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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